「這下慘了。」
簡小樓脊背發涼,立即傳音給黎昀,說明情況。
黎昀稍作沉吟,先手解開隔絕空間。
空間碎裂的不適感,衝擊著每個人,待站穩後,地上百里嘉的屍體早已被他收了起來。
黎昀的小動作,逃不開念溟的眼睛:「鮫女,你偷百里嘉的屍體做什麼?」
黎昀攥著袖口,擦拭額頭細細密密的汗珠:「此人尚有一絲氣息,我與百里世家頗有淵源,想要嘗試一下,是否可以救活他。」
「莫說肉身損毀,哪怕完好,意識寄生時,會吞噬宿主意識,侵佔神魂,醒來也是個傻子。」
「你從前見過意識寄生麼?」
「不曾見過,可想而知。」
黎昀微笑道:「寄生者的種類不同,給宿體帶來的影響也各不相同。公子,對於未知之事,莫要太早下定論為好。」
「對。」簡小樓幫了一句,「鮫人前輩懂得許多旁門左道,無所不知,他說有的救,一定有的救。」
「哦,是麼?」念溟清冷的睨她一眼。
簡小樓訕訕避開他的視線,這眼神殺氣太重。
萬幸黎昀是個「女人」。
「是否還有疑惑?」黎昀詢問。
「你懂得多,你無所不知,我哪裡敢有疑問?」念溟目光冰冷,朝著黎昀與七絕略微拱了下手,「謝過。」
缺雖對三千世界好奇,但兩人不願多說,他也不是那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個性,抱拳道:「多謝!」
七絕受劍陣反噬,坐在榻上調息,只頷首示意。
缺將念溟拉去一邊。
簡小樓趁機傳音:「黎前輩,百里嘉真有救?」
黎昀給她沉重一擊:「死透了。」
簡小樓臉上閃過懼意:「完了,我要被輪迴清除了。」
「若真被清除,他死的那一剎,你就該消失了。」黎昀失笑,「葫蘆姑娘,沒準兒這就是歷史呢?」
「那百里嘉……」
「橫豎我要留在赤霄等待我姐姐轉世,附身於他,代替他活下去好了。」
簡小樓微訝:「你要做黎箬公主的祖先?」
黎昀笑了笑:「百里嘉膝下已有兩個兒子,因對新宿體不滿意,他才會繼續收集火命格的女人生孩子。我繼任家主以後,再將家主之位傳給他其中一個兒子的後人,不就承襲下去了?如你知曉的歷史,過個幾百年,我去山中靜養身體,一來給百里世家做個靠山,二來研究一下,怎樣治好他們的早衰症,以免拖累到我姐姐。」
好辦法,簡小樓感激道:「黎前輩,你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只不過,百里世家的早衰症始終沒有治好……」
神弓寄生太久,寒氣過重,損及百里世家的因子核。
這早衰症,等同一個代代遺傳的基因病,想要根治並不容易,「直到百里溪,我託夜遊在四宿找到功法天卷,她修煉之後,才慢慢好起來的。」
黎昀斂起笑意:「不對吧,早衰症與功法無關,修煉天卷又豈會治好?」
咦,是啊。
眼珠子轉了幾圈,簡小樓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在百里溪開始修煉天卷之後,暗中插手了?怕被我知道,影響歷史,對我避而不見?」
「有可能。」黎昀表情微妙,「待你折返未來,百里世家閉關化神的老祖,估摸著就該出關了,待那時,再由‘他’親自告訴你吧。」
「哈……」簡小樓咧開嘴角笑了下,表情同樣微妙。
……
他二人探討百里嘉,缺則和念溟商量事情:「別走,你得同我一起回瘋魔島。」
念溟想也不想的拒絕:「我只幫到這裡,剩下的,你們自己去想辦法。」
「別那麼無情,此事你出力最多,回去讓聖尊給你記個大功。」
「你自己去領功,若是敢將我供出來,往後你們的事情,我再也不會管。」
「我真就納悶了。」缺又開啟黑乎乎的摺扇一通搖,煩躁的時候不吹風,他會爆炸,「你明明關心我們,總裝作冷漠,圖什麼?」
「我插手,是不想懷幽再幹蠢事。終究是我大哥,我不希望他出事。」念溟目光陰鬱,從儲物戒裡取出黑斗篷披上,拉低帽簷,遮住他那雙異色的眼睛,「你也清楚,我不喜與人牽扯,若被懷幽牽制住,次次與我打親情牌,我會很煩。所以,你只當不曾見過我。」
「我知道了。」缺無法理解他的腦回路,卻尊重他的想法,「不將你供出來,我自己邀功去。」
缺說完,做好念溟消失於眼前的準備。
這傢伙不愧是鬼族,神出鬼沒,來去如風。
然而,兩人的交談斷了半響,念溟依然站在原地。
缺狐疑:「你為何還不走?」
念溟:……
缺心花怒放:「想通了,隨我回瘋魔島?」
念溟:……
念溟習慣獨來獨往,事情解決了,他的確準備抽身走人。但他邁不開腿,眼眸幽靜,神情複雜的注視著簡小樓的側臉。
捨不得走。
平生第一次,他感受到手足無措的恐慌。
太快了,速度快到令他無法接受。
彷彿……
日積月累的,中了一種慢性毒藥,一夜之間在體內爆發,不費吹灰之力的攻破他所有防線。
不正常。
念溟詢問起了缺:「人類說的男女之‘愛’,是什麼感覺?」
缺指著自己,訥訥:「問我?」
念溟不悅:「你是我們四個裡,唯一娶妻者。」
「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阿芙是我師父的閨女,尋死覓活非得嫁給我。」缺提起此事,滿肚子苦水往外倒,「我師父心疼閨女,逼著我娶她,才肯將最後一式刀訣傳授給我。」
「你為得到一式刀訣,取了阿芙?」
「是啊。」
眼波滾過鄙夷,念溟伸出小拇指:「我瞧不起你。」
缺一挑眉,提著扇子,敲了敲他的小拇指:「你瞧得起過我?」
……
簡小樓與黎昀說著百里世家,扯到了四宿。
起因是瘋魔島現如今的魔聖天尊,一位接近化神圓滿的魔人,名叫御琴心。
從前不在意,四宿回來之後,她總覺著御琴心這名字耳熟。
想到了琴霧心,三個字重疊了倆。
「赤霄的魔聖,與琴霧心有什麼淵源?」
「重名之人數不勝數,並無關聯,你莫要草木皆兵。」黎昀好笑道,「琴霧心好端端活著,兩萬年前步入了十九階,四宿歷史上第一位女聖尊。」
「厲害。」簡小樓讚了一句。
「卻是我西宿妖族之不幸。自海牙子大人仙逝,我西宿只剩下海王一位十九階,後繼無人……」
「海牙子當真死了?」簡小樓心頭一酸,先前聽阿猊說過,她是不信的,似他那般手眼通天的智者,怎麼會輕易死去?
「夜遊走後不久,大人將一眾侍女送來我煙波海,託我照顧,隨後便不知下落……九萬多年了,還會……活著麼?」
若活著,不會不來赤霄探望一小點。
黎昀目露悲傷,他最尊敬的恩師,最心愛的姐姐,一個個離開了他。
他呢,雖然捱過了被海心同化的風險,海心不死他不滅,卻只能孤獨的龜縮在那一方小小禁地。
生不如死。
「而東宿人族,人皇與尚善道君接連壽終,但離火宮雲竹子、符器宗葉溪、聖水宮琴霧心,先後步入十九階。又因夜遊之故,琴霧心對我龍族恨之入骨……」
簡小樓微震:「她挑起戰事了?」
黎昀搖頭:「我們龍族豈是好惹的,何況八派聯盟也不是她一人說了算。葉溪醉心於符道,不怎麼管事,聽雲竹子的。雲竹子一貫主張和平,他的家族以商會立足,戰亂對商會沒有半點好處。」
提及雲竹子,黎昀補充一句,「說起雲竹子,得提一下第五清寒。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是在家族點了魂燈的,第五清寒自絕於赤霄,魂燈滅了。有人暗中闖入第五世家,將他熄滅的魂燈盜走了。」
「雲竹子乾的?」
「我猜是他,盜走魂燈之後,他去找過十方界天命老人,推算第五清寒有沒有轉世,轉世去了哪裡。天命老人推算輪迴的能力,遠不及夜遊,只能等人轉世以後方可確定方位,雲竹子失望而歸……」
簡小樓凜然:「那他是否放棄了?」
「不知,雲竹子此人,也算一位智者,對世事一貫看的開。根據我的瞭解,越是看得開的智者,在某些方面,越是執著……」
「悲劇了。」
他不會順藤摸瓜,跑來赤霄,找著她師父吧?
簡小樓心裡想,回去之後,必須告訴師父,往後瞧見疑似雲竹子的人,得趕緊跑。
「南宿方面怎樣?」
「你想問金羽尊上?」
「恩,還有蒼嶺的情況。」
「夜遊走之前,金羽尊上便已恢復二十階,近來有突破二十一階的徵兆,四宿無人能敵。除了異人佛尊之外,蒼嶺王素因,也在三萬年前步入十九階。」
聽聞金羽安然無恙,簡小樓心中稍定,默默嘆息:「素因到了今時今日,總不會再記恨素和了吧?」
黎昀猶豫著道:「恐怕他日素和醒來,會記恨素因。」
簡小樓微訥:「此話怎講?」
「素和離開蒼嶺前,怕失去他的庇護,親信會成為被報復的物件,早早將他的親信一一安排妥當。讓位於素因以後,並沒有獲得與素因之間的和解。素因可謂是掘地三尺,將素和從前那些親信,一個個揪出來……」
「殺了?」
「聽說過凡人帝皇,創造出的株連九族麼?」
呼吸一滯,簡小樓的目光漸漸冷了下去。
「素因和琴霧心,堅信夜遊兩人並沒有死,多年來,一直在找尋兩人的下落。他們還聯起手來,對付飛星門門主,戚棄。」
戚棄?
簡小樓的臉色白了一下。
「琴霧心曾被飛星門擄走,關押兩萬多年,而蒼嶺內亂之時,飛星門也插手了,才導致素因一敗塗地。」
「那戚棄……?」
「抓了戚棄幾次,都被她給跑了。他們以剿滅盜匪為名,率眾一路追殺到法寶世界。那處界域雖小,修者的水平卻很高,他們被打了回來……」
簡小樓聽他說完,問:「黎前輩,你可知法寶世界裡,如今十八階以上的都有誰麼?」
她想知道一些老朋友的近況,十二萬年過去,若是他們沒有修煉到十八階以上,壽元不足,必定是已經死了。
「不太清楚,只知道戚棄是十八階。」
簡小樓有些失望。
黎昀勸道:「素和得重修,夜遊復活之後,修為至多不過十七階……你們往後,最好留在太真界修行,有七絕照顧著。莫要再回四宿範圍了,素因和琴霧心不會放過你們……」
簡小樓搖頭:「不回去是不可能的。」
彎彎還在那裡,天上下刀子也擋不住她。
……
「阿檸,走了。」
缺招呼簡小樓,任務順利完成,自然要將他外孫女帶走。
「外公,我們回瘋魔島?」簡小樓習以為常,進入角色進入的很快。
也是搞笑,別人提升修為,她穿越不同時空提升演技。
從蹩腳的十八線小演員,提升成為實力派,足以拿小金人的影后級別。
「當然啦。」缺收攏摺扇,又對黎昀兩人一抱拳,「要事在身,兩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黎昀拱手。
「後會有期。」七絕也難得開了口。
黎昀想起什麼,摸出一張疊成三角的符,遞給簡小樓:「閒來與我聯絡。」
念溟掃一眼,是可以交談一次的傳音對符。
簡小樓接過手裡,聽見黎昀傳音:「這是我與了願禪師聯絡的符籙,念溟幾個很快會與迦葉寺對上,我還有一張符,稍後先與了願禪師聊一下你的事情,你有需要時,可與他直接溝通。」
「還是黎前輩想得周到。」
簡小樓謝過。
正欲詢問念溟是不是一起回瘋魔島,肩膀一重,身體倏輕,缺以魔氣卷著她呼嘯而出。
夜色仍未褪去,黑暗怵目驚心。
粗壯的閃電鏈偶爾割裂天幕,伴著轟隆隆的雷音,暴雨傾盆,都被擋在缺設下的防護結界外。
小城再怎樣嚴密把守,也攔不住化神境界的魔修。
缺卷著她穿透護城結界,不入南靈洲地界,繞著海岸線曲折飛行,等進入亂魔海,才改道直行。
亂魔海遍佈浮屍,煞氣洶湧。
簡小樓不想去瘋魔島,心神不定,險些被煞氣衝撞。
六日後,臨近瘋魔群島,缺在海域半途停了下來,殺氣騰騰的轉頭:「誰跟蹤我?!」
魂傘遠遠飛來,傘是合攏著的,念溟側坐在扇柄上,慢悠悠地道:「快要進入瘋魔島了,你現在才發現。」
簡小樓安心了,去哪兒無所謂,念溟在便好。
缺一愣:「你不是說不回來?」
念溟在他身邊停下:「我好歹佔著個魔將之位,回去露個臉。」
缺笑彎了眼睛:「那真是太好了。」
他一時沒想太多,在他看來,哪怕念溟想睡他外孫女,也不會特意追著他回瘋魔島。
結伴同行,速度便慢了下來,念溟與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島上的事,念溟沒有看過簡小樓一眼。
不知是不是錯覺,簡小樓感覺他在刻意避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