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

飛舟向岸上的港口駛去。

臨近時,簡小樓就很熟悉地界了,是東仙與南靈洲接壤的一處邊境小城。

現在的時間節點上,瘋魔島正與南靈洲開戰。

因為禪靈子被關進了迦葉寺的伏魔塔中,兩邊膠著幾百年,但南靈洲尚未失守,中央大陸尚未淪陷。

然而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距離失守也不遠了。

佛族剋制魔族,南靈佛國一但失守,瘋魔島攻下中洲凡人界,只用區區幾個月的時間。

生於後世,從「歷史書」來看這段歷史,瘋魔島此次進攻中央大陸,經過了周密計劃,動手之前,至少暗中籌謀了幾百年。

顛覆了魔族一貫給人的「野蠻」感。

先說西仙,儒修與邪修各佔半壁江山,多半的邪宗,暗中與魔族達成了協議,每當滅魔書院等儒門精英弟子準備前去助陣南靈洲時,他們立馬跳出來搗亂。

北仙的境況如出一轍,妖國一定也和魔族有著什麼共識,他們驅趕著妖獸繞過火海,大舉進攻北仙洲,牽制住道門的勢力。

這就不得不提一下北仙天道宗——赤霄第一道宗。

簡小樓與天道宗之間有著難解之仇,先是她被冤枉殺了天道宗掌門的兒子,被追殺時,又親手殺了掌門的女兒。

再是那相貌英俊、威名赫赫的平天閣首座一聞道君,將她和厲劍昭、妙妙收入大葫。最終煉死了妙妙,煉瞎了厲劍昭的眼睛。

在她認知裡,天道宗盡是一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但在抵禦妖獸、打擊魔族、守護中央大陸安穩的大事上,天道宗殫精竭慮,絕對扛得起第一道宗的旗子,是很值得世人尊敬的。

妖國驅趕獸潮壓境的情況下,還能硬著頭皮抽調人手進入南靈洲,去助佛宗一臂之力。

大戰過後,天道宗損失慘重,門下弟子折損過半,七位化神修士,只剩下一聞和一枯兩位。

亂世之中,唯有東仙洲最為安穩。

地理位置優越是一方面,天意盟和四大家族將東仙統治的像塊鐵板,魔族伸不進手。同時,降妖伏魔這種無利可圖之事,他們不喜歡做。

直到南靈洲眾佛寺一個個被血洗,即將失守,許是擔心自己會成為瘋魔島下一個目標,許是迫於北仙和西仙的壓力,東仙最終加入大聯盟,派出人馬前往南靈洲幫忙。

百里少主此刻現身邊陲小城,應是要去南靈洲助戰的。

不只百里家,同行者應還有另外三家。

厲家和霍家不知是誰,戰家帶隊的是戰天翔的祖父,戰英雄。

簡小樓分析局勢,不是為了分析百里少主為何來此,她在揣測念溟的意圖。

念溟現在的身份,是魔聖座下四大戰將之一。

不在亂魔海的戰場上,附身於百里世家的暗人,他想幹什麼?

……

上了岸,一眾人偽裝成商會奴僕,準備排隊從城門入內。

非常時期,東仙處於戒備狀態,來去都受到嚴格限制,即使是百里世家,也得按照規矩來。

城門外擠了上千人,是從南靈洲翻越兩界山跑來避難的散修、凡人。

東仙入了四洲戰時聯盟,有義務接納流入的難民。

審查也很簡單,摸過探靈石,是人族就可以了。

池念念道了句:「原來南靈洲不全是和尚。」

鬍子的嘴角抽了抽:「沒見識。南靈洲只是佛道昌盛而已,凡人所佔的比重,僅次於中洲。」

不怪她沒見識,簡小樓沒有去南靈洲之前,也是如此以為的。

排隊排了小半個時辰,快挨近城門時,前方鬧出了動靜。

有位煉氣期的女子抱著一個不滿週歲的孩子,女子摸過探靈石後,本就可以放行了,但她舉止可疑,守衛瞄上了那個孩子,想要檢視一番。

那女子說什麼都不肯。

「這可由不得你。」一個守衛按住她,一個直接將她懷裡的孩子搶了來,抓住小手摁在石頭上。

人形魔在皮相上,和人族一樣,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但魔與人的肉身構成是不同的,探靈石可以分辨,人的氣息是透明的,而魔為黑色。

果然,在那小孩子哇哇大哭聲中,探靈石現出黑光。

「魔族的孩子!」

守衛立刻變了臉色,周圍排隊入城的難民也是一片譁然。

「殺了,快殺了!」喊打喊殺,此起伏彼。

「他只是個孩子啊!」那女子想要搶奪,眼淚奪眶而出,「又沒有什麼罪過,只是我在路上撿來的!」

簡小樓站在人群裡,深深攏著眉,這女子並沒有可疑之處,因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逃離南靈洲的路上,恰好撿了個嬰兒,明知是魔族人,也依然帶在身邊餵養。

如今,她和這個孩子,都是要被處死的。

簡小樓猶豫著要不要出手。

不是她聖母,最起碼的道理擺在眼前,魔族作為侵略者,的確罪不可赦,但不是所有魔族都該死,尤其是小孩子,何罪之有?

若是西宿海向東宿人族開戰,她的彎彎就該死麼?

然而守衛皆是築基圓滿,城樓上還有幾位金丹,她不是對手。

神魂無法觸控到物體,此時換個殼子附身,也是來不及了,無可奈何。

她轉頭看向念溟,他神色幽靜,沒有出手的打算。

「你又犯病了麼?」念溟突然道。

「什麼?」

「險些丟了命,讓你明白生命寶貴很不錯,但只需珍惜自己的命就好了,太珍惜別人的命,會死的更快。」念溟說話總是不緊不慢,「比如這個女人,沒有能力,也沒有腦子,救不了這孩子,反倒害了自己。」

簡小樓沉沉道:「若你也沒有能力,和我一樣安靜的看著就好,不要隨意去評價別人的良知,儘管這份良知在你看來沒有腦子。」

「良知,嗬……」他微彎唇角,笑了。

「你陰陽怪氣的笑什麼?」簡小樓忍他很久了,「很好笑嗎?你倒是說說看,笑點在哪裡?」

念溟斂起笑容,目光銳利的看著她。

涼颼颼的打了個寒顫,簡小樓不露怯色,轉過身,不想再和他說話,越看他越生氣。

「住手!」

城門內傳來一聲厲喝,喧鬧立刻停止。

簡小樓將神識探過去,一名男子被眾星拱月,大步上前,築基圓滿境界,只差一步結丹。

錦衣華服,腰懸寶劍,俊朗如朝陽。

簡小樓的視線被吸引住了,乍一看,還以為見到了戰天翔,這爺孫倆,果然長的很像。

年輕的戰英雄,髮色烏黑,尚未灰白,高高束在腦後,紮成馬尾。

他走上前,指著守衛手裡的孩子:「抱過來,回頭還給魔族人!」

城樓上的金丹修士匆匆落地,上前拱手:「戰公子,這不合適吧?」

「怎麼不合適?」

「魔族人,可從不放過我們人族的孩子……」戰家的男人,在身高上佔據優勢,一般人都得抬頭仰視。

「哦?按照你的意思,咱們得學習魔族?效仿魔族?」

「不是……」

「那是什麼?」戰英雄掃他一眼,「哪天禽獸咬了你一口,你還得咬回去才過癮?」

金丹修者被他說的訕訕然,想了想,沒必要因為一個魔族嬰兒得罪戰家嫡系的長孫,拱著手道:「戰公子宅心仁厚……」

眼風一瞥,守衛趕緊將孩子雙手奉上。

戰家的護從接過。

戰英雄扭頭就走,屁股後跟著一群人,看得出來,他很討厭被成群的金丹修士這麼跟著……

不只這些,還有幾道元嬰修士的神識,一直鎖在他身上。

簡小樓倏地生出一個猜測,念溟混進來,該不會是來殺四大家族繼承人的吧?

他們停在邊陲,是在集合人馬,殺了領頭的少主們,造成動亂,讓東仙的人馬無法前往南靈州助陣?

別看這些少主們修為不濟,但他們代表的意義不同,類似於太子親征,不一定會打仗,是一種士氣。

念溟一個化神初期,想要強殺他們並不容易。

這個時代人才輩出,魔族五個化神,佛國四個,天道宗七個,儒門三個,東仙四個……

元嬰修士更是數不勝數。

赤霄靈氣不足,修煉的層次很水,一個化神初期,打兩個元嬰圓滿都夠嗆。

更別提有的元嬰修士,強悍不輸化神。

「走了。」

念溟在背後推了她一下。

簡小樓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掉隊了,悶頭大步上前。

其他洲再怎麼亂,東仙的城市內依舊繁華,又因為在此集結隊伍,比平時更加熱鬧。

簡小樓一行人,跟著首領向百里商會走去。

百里少主沒和其他三家一起住客棧,獨自住在商會。

首領進入商會大門,小廝模樣的幾人站在外面候著,等著少主召見。

鬍子四人站在大門左側,簡小樓和念溟站在右側。

兩人靠牆站著,相隔不到一尺。

簡小樓打算和念溟聊天,繼續培養感情,可想起之前才數落過他,該從哪兒起話頭呢。

她尋思著,雙眼不自覺的四處亂瞄。

百里商會的對面,是一間二層高的酒樓。有兩人憑窗而坐,其中一人身披黑斗篷,看身形是個男人。

另一人身穿海藍色的長裙,是位嬌俏動人的少女。

簡小樓停住視線,那少女十分眼熟。

待回憶起此人身份時,她震驚不已,是……煙波海黎昀的侍女,那個鮫人!

天啊,她為何會出現在赤霄?

不,那鮫女性子冷淡,鮮少存在表情。

而黎昀的真龍肉身,因與煙波海海心融為一體,他每次外出,總會借用鮫女的身體。

是黎昀??

簡小樓也不怕暴露身份,直接傳音過去:「黎前輩?」

正與斗篷男說笑的少女微微一僵,偏過頭,隔著寬闊的街道看了過來。

「是你麼,黎前輩?」簡小樓屏住呼吸,與她對視。

「葫蘆姑娘?」

他傳音而來,的確是黎昀,從聲音可以聽出,他的驚訝不比簡小樓少,「你、你不是五千年後才出生的麼?」

只這一句話,簡小樓便明白他知道自己的事情。

若不是有任務在身,她立馬就竄上樓去了:「黎前輩,你為何會在這裡?」

黎昀走到欄杆前,雙手交疊架在欄杆上,笑著道:「赤霄的確不好找,若非有人帶我來,我不一定找得到,找得到,也不一定進的來。」

簡小樓問:「誰帶你來的?」

黎昀側目,與那斗篷男說了幾句。

斗篷男站起身,也走到欄杆前,緩緩摘下他的帽簷,白髮鋪了一身:「夜夫人,多年不見。」

簡小樓顫了顫手指:「七絕……劍聖?」

明明很喧鬧的環境,周圍彷彿靜了下來。

她一連串略有異常的表情,全落在唸溟眼睛裡,他也微微舉目,看向對面酒樓裡的一男一女。

「田檸。」

他喊了兩聲,簡小樓才反應過來:「什麼?」

「你夢裡的月老,是不是告訴過你許多信物?」

「沒有啊。」簡小樓連忙收回目光,故作輕鬆,「只告訴了我紙鶴。」

「是麼?」念溟抿了抿唇,「我還以為,那月老嫌棄摺紙鶴的太笨,又給你換了一個白眉毛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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