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七十四)

花靜水默默斟酌。

扶搖子嘆了口氣:「有顆石頭心也是好的,自此百毒不侵,不為世間七情所苦,什麼蒼生,什麼道義,什麼恩怨情仇,統統都是狗屁,一心只愛自己,才更有益於修煉。」

咬口甘蔗聳聳肩,「所以萬般皆是道,選擇很重要。」

……

這廂發生之事,玉無涯全然不在意。

棧道口處,他在西河柳面前長跪不起。

金羽前去寶山裡尋找看門狗的眼珠子去了,第五清寒脫離苦海,走到西河柳身邊:「醫仙前輩,你這是怎麼了?」

第五清寒對「海牙子」的大名如雷貫耳,但他從未見過本尊,不認識。

故而奇怪西河柳的反應,他素來果決,對於求他醫病之人,要麼應允,要麼拒絕,鮮少見他左右為難。

西河柳傳音同他言明情況,驚的第五清寒面容失色。

「起來吧,我答應就是了。」

玉無涯和白靈瓏對視一眼,這才起身:「多謝醫仙。」

「令公子呢?」西河柳道。

「在我師父那裡。」白靈瓏剛問過神鷹。

點點一直在神鷹那裡,他出門之前,交給了白靈瓏的師父,「師父正在附近,太師父遞了訊息出去,不會叫醫仙久等。」

儘管搞不清狀況,西河柳還是問:「不知令公子有何症狀?」

玉無涯道:「不知何故,身體覆有魚鱗。」

饒是西河柳這般冷清之人,眼皮兒也止不住跳了跳:大神,您乃鮫人族,若是孩兒不長鱗片,才不正常吧?

「本是一對雙生子,一個胎死腹中,化為一灘膿水……」提起傷心事,白靈瓏冷峻的臉上瞧不出過多悲傷,但嗓音沉了又沉,「另一個,出世沒多久鱗片就開始脫落,脫落的部位,有膿水流出,伴著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

「像是什麼?」西河柳追問。

「像是屍體發出的惡臭。」玉無涯自責垂首,「晚輩懷疑,或許與我之前所中劇毒相關,但我失去了所有記憶,無從查起……」

西河柳慢慢開始覺著,海牙子不似演戲:「我是否可以檢視一下你的身體?」

玉無涯卸去護體靈氣:「勞煩醫仙。」

西河柳認真檢視,微微驚訝,果真是中了毒。此毒他聞所未聞,其中幾位靈藥的確會導致記憶喪失,但不會給子嗣造成損害才對。

更何況此人還是十九階的海牙子。

不知為何,西河柳認為此毒是海牙自己調配、自行服下的。

若不然,不會在他體內產生任何效果。

西河柳問:「令公子除上述明顯病徵以外,是否還有其他異常?」

玉無涯沉吟道:「生長速度極為緩慢,算不算?」

西河柳重複一遍:「生長緩慢?」

玉無涯道:「是的,自他出生,十幾年了,仍是六七歲的模樣。」

西河柳道:「妖族的孩子生長緩慢,正常吧?」

白靈瓏介面道:「是正常,但也不正常。我太師父說點點的智力沒問題,但他極為遲鈍,嗜睡犯懶,極易受到驚嚇……」

第五清寒插了句嘴:「聽上去,為何與彎彎有些相像?」

西河柳點頭,同樣想到彎彎身上去了:「不過,彎彎的身體沒有這般嚴重的症狀。」

第五清寒摩挲著劍柄,心中起疑,海牙子和夜遊是認識的,一個秋水潭一個天海洞,兩人做了多年鄰居。

兩人的後嗣,又在身體上出現差不多的症狀。

其中或許有所關聯。

「說的也是,等見著那個孩子再說。」

寶山前,戚紹元正與金羽說話:「獨千里不是沒出息,他是捨不得弄壞那毒婦留下來的寶物,你看他一件不缺的全留著,就該知道了。」

獨千里沒有反駁。

金羽只覺得可笑:「你人都捨得殺?」

獨千里眯起眼睛:「我念舊,不像你們冷血。摸摸心口問問自己,若沒有君上,何來今日的我們?」

金羽駁斥道:「我可沒有受她半分恩惠!」

「未必吧金羽。」神鷹斜他一眼,促狹道,「與一位二十一階修士雙修,那還不是恩惠?」

「對。那才是我們從那毒婦身上,得到最大的造化。」戚紹元從前與金羽最聊得上話,卻也不喜歡他故作清高,當年不願與他們分東西,搞的他們是那貪圖財寶的宵小之輩。

同為爐鼎,誰比誰高貴?

再比出身,他們三人的父親都是一方霸主,金羽只有個鳳凰血統。

金羽沉默了下,正準備說話,眼眸微微一凝,轉頭看向祭臺處趴著的大白狗。

戚紹元三人稍遲他一步,也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一起看過去。

大白狗緩緩站起來,同之前一樣甩甩頭,甩出三粒芝麻大的小黑點。

黑點落地,正是他們要找的簡小樓,至於夜遊和素和,被他們自動忽略。

金羽丟了手裡的法寶,轉過身。脊背直繃如松,一眨不眨的看著她那張熟悉的小臉,心臟在胸腔狠狠跳了幾下。

那……

可能是他的女兒……

感受到煞氣波動,金羽回頭厲聲喝止神鷹:「我說過,再沒有調查清楚之前,誰敢出手傷害她,莫怪我金羽不念昔日舊情分!」

戚紹元也以眼神制止,她站在祭臺上,一個情況不妙,指不定還會鑽回核心世界裡去。

神鷹悻悻作罷。

「簡姑娘?」扶搖子扔了甘蔗站起身,緩緩走下臺階,一步一肅容。

身為局外人,又與簡小樓接觸過,明顯覺得不對勁。

夜遊距她有段距離,目中似有深深忌憚。

金羽也察覺不對,灼灼目光逐漸冷卻下來:「你是誰?!」

書靈笑了笑,在大白狗身旁蹲下來,抬手撫摸它的背部。

大白狗「汪」的叫了一聲,翻躺在地,露出肉肉的肚皮任他摸。

隨後,書靈走下祭臺:「金羽,我想請你幫個忙。」

「尊主,事情是這樣的……」夜遊傳音解釋,此事不能當面說,若不然,無論金羽會有什麼反應,扶搖子和松雲子一定會殺了書靈。

金羽聽罷始末,鳳眸銳利似刀。

振臂一揮,殺意激盪,神子峰頂上的樹木紛紛傾折。

夜遊和素和沒有半點防備,被一股重壓蓋過頭頂,再被強勁的氣波蠻橫的掃去祭臺兩側,站都站不穩,幾個趔趄之後,摔倒在地上。

書靈被旋風包圍,旋風化為繩索,將他捆個結結實實。

書靈動彈不得,連神魂都被凝固住。

獨千里正捏著儲物戒往裡面收寶物,驚了一跳。

戚紹元、神鷹也是吃驚,同樣十九階,他們的實力遠遜於金羽。

第五清寒欲要上前,被西河柳拉住:「這不是我們可以插手的事情。」

金羽遙遙指著書靈,警告道:「管你是什麼古老時代的通天人物,我從不受人要挾!現如今,我以秘法鎖住你的魂,再以業火將你殺滅在她肉身內,保證一點殘渣都不留,你信是不信?!」

書靈掙扎過罷,讚許道:「金羽,從前我就覺得你是個人物,果真是個人物。」

雙袖一拂,金羽提步上前,步步逼近,殺氣愈來愈烈:「自她肉身出來,磕頭認錯,我可以考慮饒你一命!」

語氣太過凌厲霸道,書靈禁不住變了臉色,冷笑道:「你若能燒死我,還來與我廢話?」

「我先前身受重傷,修為倒退一階,力有不逮。」金羽一貫坦白,「燒死你的同時,恐會傷及我女兒神魂,我不願承擔風險!」

夜遊剛從地上站起身,聽見「我女兒」三個字愣了愣。

他告知金羽此事,金羽卻連一下都沒有懷疑,看來早已猜到了?

又在同時,他與素和對視一眼。

兩人在佛像前被拿捏的左右為難,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結果金羽一招搞定,這其中的差距……

夜遊深刻體會到了素和說的那句,金羽的能力和閱歷,不是他們可以想象的。

人果然還是得上進。

不然的話,連安穩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只有自己,想任性便任性,大不了一死。可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他有妻有女,還有師長兄弟,風險總是無法完全規避,隨心所欲成了一種幼稚的自私。

素和更不用提,南宿沒有一隻鳳凰不以金羽為目標。

金羽雖是個出了名的老古板,脾氣又臭又硬,不知變通,但從來沒有人質疑他的能力。

「女兒?」

戚紹元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只針對「女兒」兩字唸叨了好幾遍,「金羽,你說什麼女兒?」

「這丫頭不是殷紅情。」書靈也沒想到金羽還有如此一門神通,出手快準狠,一下拿住了他。

不過,終究是小看了他。

「她是殷紅情肚子裡的孩子,金羽的女兒。因為殷紅情修為高過他太多,這孩子隨她母親,沒有成為半妖,是個體內有火鳳血脈的正常人類。若是成長起來,非常了不得。可惜的是,她在異世界至少輪迴了十世以上,已是個普通人,你們不必忌憚。」

神鷹訝然:「你是誰,我們為何要相信你?」

戚紹元微微擰起眉:「幻靈天書的書靈?」

「是。」書靈生怕金羽動手,不再賣關子,語速極快,「我非星域人士,同樣來自異世界,一個屬於木靈族的世界。我的母親,名叫做木蘿,是木靈族的王……沙蘿,是我母親飼養的,用來為我們的族人,尋找新的棲息地……」

書靈只是簡略解釋,眾人聽的明白。

松雲子大失所望,扶搖子卻鬆了一口氣,他們仙音門的先祖,果然還是很靠譜啊。

「戚紹元,神鷹,獨千里。你們空有十九階的修為,卻無法離開沙漏世界,和被囚禁有什麼區別?」書靈話題一轉,「想不想出去?」

三人忙不迭看向他。

書靈笑容陰邪:「你們制伏金羽,取了他的內丹,我就有辦法救出我母親,放出沙蘿。沙蘿可以毀掉沙漏世界,你們身上的詛咒就會消失,從此天高海闊……」

三人面色一變。

「呸!」獨千里道,「若是整個星域都被沙蘿毀了,我們哪裡還有容身之地!」

「我的肉身早已消亡,母親被鎮壓百萬年,出來之後也與一般老嫗無二。」書靈嘆息,「時代不同了,我們還能做出什麼事情來,救她,只是我的執念罷了,你們連這也怕……」

戚紹元和獨千里瞧不出來,神鷹明顯心動。

書靈蠱惑他們時,金羽攔也不攔,揹著手,不去回頭看他們:「考慮清楚,一旦動手,便是與我割袍斷義。我下手,再不會留情!」

神鷹自己肯定不敢上,等著另外兩人表態。

扶搖子抽出短笛:「在我們仙音門的地盤上,你們聊的還挺歡樂。」

他瞥一眼松雲子,「站哪邊?」

松雲子回瞥他一眼:「你說呢?」

兩人足下一掠,飛至廣場中央。

太陽雙仙,太陰三聖尊,再添一個金羽,戰火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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