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魂(上)

簡小樓怔了怔,小心上前將他抱了起來。

果然是一小點啊,這名字沒起錯。

臉上、身上佈滿堅硬的鱗片,看不清人胎是何模樣,不過從臉型的弧度來看,還真有幾分像海牙子。

一小點的身體離開道基碑的那一剎,巨型青玉石也隨之縮為墓碑大小。

簡小樓將一小點遞給戰天翔抱著,自己從儲物戒內摸出一根縛仙繩,將道基碑捆起背在背上,這是夜遊的東西,她得帶走。

「你來抱,我來背吧。」

「我背。」

……

回到住處,戰天翔把一小點放在床上,回頭看著累成狗的簡小樓將石碑豎在角落:「這石碑是個什麼寶物?」

「道基碑,火球大神的傳承,裡面記載了一門神魂震懾術的極品功法,想不想學?」簡小樓說完又蹙眉,「你恐怕學不了,這門功法需要極強的神魂力量。」

她坐在椅子上喘氣,指著他的衣服道,「哪裡弄的?」

戰天翔低頭一瞧,胸口一大片綠色印記:「這是妖血吧?」

「妖血?」簡小樓眨了眨眼,趕緊去檢視一小點的狀況,只見他身上的鱗片偶有缺失,肌肉組織裸露在外,有一股子噁心的腥臭味,像是被汙染過的水源腐蝕的一樣,有點點綠色的膿液滲出。

她感覺自己冒失了,或許夜遊將道基碑鎮在那裡,是為了治這孩子的病。她決定等等看,再次月圓時,他會不會清醒過來。

或許可以從他口中問出點兒什麼。

……

她願意等,有人等不及。

才將一小點從山底腹地救出來,第二日下午,她門外便圍了虛冢各大姓氏族的家主、長老。

「簡姑娘,妖龍是不是被你偷走了?」

「你好大的膽子啊!」

「神主震怒,你速速將妖龍交出來!」

簡小樓讓戰天翔留在屋裡防著有人偷襲,不開房門,越行而出,身影輕飄飄的落在眾人面前。她自巋然不動,腳踏之地石體碎裂,強勁的氣波滲入地下,一圈圈從地底擴散出去。

原本叫囂著的族長們站立不穩,一股寒意透過他們的腳底板衝上天靈,金丹以下盡皆冷顫不止。

就連金丹境界的赫連老祖都打了個哆嗦:「姑娘已經結丹了?」

虛冢靈氣稀薄,這些修者的底子極差,簡小樓壓根用不著珊瑚肉身,真肉身足矣:「你們連我是否結丹都不知道,怎知我偷了龍妖?」

赫連老祖道:「是神主大人的指示,讓你把龍妖交出來。」

無光區那位神秘的「神主」大人?

簡小樓道:「哦,既然是他的主意,讓他來親自來找我。」

一陣抽氣聲,一位老者道:「姑娘,神主從不離開無光區,但他手下有無數恐怖的陰兵,殺人不眨眼的,一旦得罪了神主,他派陰兵前來,我們都要完。」

簡小樓呵呵一笑,她前往四宿時戰天翔為了尋找出路,前往無光區探查過,除了一些不常見的妖物以外什麼也沒有,指不定有人在故弄玄虛,藉著「神主」的名號,指使這些愚昧的姓氏族民們。

「姑娘,還是把龍妖交出來吧。」赫連老祖又說了一遍,語氣和緩,殺氣已經開始凝結。

「我沒見過什麼龍妖,也不想與你們動手。」簡小樓低垂著眼睫,手指摩挲腰間劍柄,緩緩拔劍出鞘,「可你們非得動手的話,我也不怕,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上,你們隨意。」

小黑站在她肩頭,徐徐展開翅膀,目光淡定。

屋內戰天翔注視著外面的情況,攥緊一杆玉髓白銀槍,緊緊繃起的神經逐漸鬆弛下來。

不得不承認,這個當年被狐妖追的滿山跑的小姑娘,早已不需要他來保護了。

將那些族長們收拾了一頓,簡小樓並沒有傷及他們的要害,裝逼滿分的給了眾人一個震懾,讓他們明白自己不比「神主」好惹。

日子再度平靜下來,等到月圓時,一小點果然晃悠悠的醒了過來。

他眼睛還閉著,如往常一樣準備起身啃石頭,突然發現哪裡不對勁兒。

忙把眼睛睜開揉了揉,發現自己不在山洞裡了,還恢復了人胎,立馬縮去牆角里,雙臂抱膝緊張的看著面前的女人。

簡小樓沒有忘記他的風刃神通,從月亮漸圓就撐起了罡氣劍罩,還讓戰天翔和小黑都躲了出去。如今瞧見他恐懼的表情,似乎風刃神通只有獸形時才能使用。

簡小樓不敢掉以輕心:「你認不認識我?」

一小點竟點了點頭。

簡小樓瞳孔微縮,又問:「我指的是,除了上次我闖洞被你襲擊,你從前可認識我?」

他搖搖頭。

「那你可認識海牙子、或者夜遊?」

他還是搖頭。

「你是誰,怎地被道基碑鎮在洞內的,你也不知?」

他搖頭。

一問三不知,臉被鱗片遮擋乾淨,瞧不出神色,可眼神空洞不像是裝出來的。不知是啞巴還是不敢說話,一言不發。簡小樓問話時,他後背蹭著牆不斷扭動身體,小手去抓身上的鱗片。

眼看一片鱗要被他拔掉,簡小樓收回劍氣罩上前捉住他纖細的手腕:「餓了?」

他瑟縮了下,可憐兮兮的點頭。

簡小樓轉身端過早已備好的一碗米粥,他只看一眼並不吃。她才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包靈石,他探手抓過去,咔嚓咔嚓咬了起來。

她靈石不多,下次只能給他吃礦石了。

一小點吃飽之後,因是靈石,吸收的十分乾淨,並沒有排洩物。

差不多三個時辰,他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簡小樓一直看著他睡著才出門去。

隨著門咯吱一聲響,一小點的眼睛緩緩睜開,欠了欠頭,看向豎在一側的道基碑,凝視了一會,才最終沉沉睡過去了。

……

「我離開幾日。」

簡小樓抱著小黑坐在樹下,彎彎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如今一走就是半年,也不知怎麼樣了,回去先安撫安撫她,「過幾日回來,咱們繼續找出口。」

兩個世界來回穿梭,雖在二葫肚子裡要飛很久,時間基本是同步的,無非累一些罷了。

戰天翔問:「那魚妖怎麼辦?」

「我認識他父親,肯定是得照顧著了。」

「他父親人呢,為何要將他封印在這裡?」

「我不知道,在四宿現如今的時間節點上,估計誰也不知道。」簡小樓頭疼,不是她不和戰天翔詳細講明,這事太他媽複雜了,自己有時候都雲山霧罩的。

……

她離開後的第二天夜晚。

戰天翔坐在靠窗的床上打坐,小小一個木屋,現在擺放三張床,擠得走不動路。

小黑在屋外雪松枝上蹲著睡覺,不知聽見什麼響動,脖子拉長一伸,歪了歪頭仔細聽,振翅朝著響動來源飛去。

戰天翔感知到小黑的離去,奇怪的睜開眼睛,耳畔也隱隱聽到些響動,涓涓流水聲,不在屋外,而是屋內。

「小黑回來!」

戰天翔心神一凜,銀槍入手,只見一抹水狀虛影蜿蜒前行,目標正是床榻上的一小點。

旋即殺了過去,水蛇盤在他的銀槍上,蛇頭暴漲數倍,張口吞下他的頭。

戰天翔站著動也沒動,他感覺不到力量存在,這是幻術,或者是簡小樓口中的神魂震懾術。

但神魂震懾術對他無用,能被震懾的都是意識天魂,他沒有那東西。

「墨家老祖?」

隱匿在虛空中的墨家老祖顯然也愣了愣,不與他說話,撲啦啦的黑鴉憑空飛出,又去抓一小點。

這些黑鴉貨真價實,纏住了戰天翔。

他只顧著一小點,卻不料墨家老祖的目標並非一小點,而是道基碑。

趁著戰天翔分不出神,席捲著道基碑遁地而去。

小黑正好回來,見狀準備追上去。

戰天翔喊道:「你留下看著,我去追,我不怕他的神魂震懾。」

小黑想說「我也不怕啊」,不過它想想自己即使弄死墨家老祖,也背不回那塊石碑,收住翅膀,睜大眼睛看著戰天翔跳出窗子。

墨家老祖通過分水三山折返黑山墨家,欣喜若狂。

這道基碑上的功法精絕玄妙,因被妖龍擋住,他每月只有三個時辰研修,至今只學了個皮毛,那姓簡的丫頭果真是他的福星。

便在此時,一道黑光破雲而落,聲勢逼人,擋住了他前行的路。

陰邪之氣硬生生逼停了他的步子。

墨家老祖早已不修族傳功法多年,專注於道基碑神魂震懾術,結成魔嬰之後,他的神魂意識力變得極為強悍,卻被這一道黑光脅迫的內心驚懼。

仰起頭來,那道黑光之後,一個飄忽的身影撐著柄素底描紅的絹傘緩緩落下。

是鬼族!

墨家老祖驚了一驚,一早聽說虛冢內闖進了一個元嬰境界的鬼族修者,一直藏著不現身,如今竟來堵自己的路。

「道基碑給我。」鬼面遮臉的念溟伸出手。

「你是何人?」墨家老祖修的魔道,與他同樣都是元嬰境界,說不上有多畏懼鬼修。

「念溟。」他認真回答,只因許久沒人問過他了。

墨家老祖微微怔,旋即難以掩飾的露出一抹駭色,他雖未曾離開過虛冢,但虛冢是有外人來的,多半是中央天域逃難而來的修者。

根據祖上所說,五千多年前外人湧入的最多。

因為自赤霄天變之後,十萬年來,瘋魔島第一次攻入了中央天域大陸,一路從南宿打到中洲,險些佔領北仙洲。

那一代的魔聖是個奇才毋庸置疑,同一時代出了四名悍將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兩個魔人,殘影、缺。

兩個鬼族兄弟,懷幽和念溟。

後來因為殘影倒戈入了迦葉寺,瘋魔島功敗垂成,念溟被天道宗收入了仙葫之中,竟然逃出來了?

墨家老祖一面盤算,一面鞠了個禮:「遭受仙葫煉化五千年,前輩仍能儲存今日之實力,墨某實在佩服。」

念溟一手撐著魂皿絹傘,討要道基碑的手仍沒有收回來:「我被煉化的很慘,修為損失了大半,若沒有魔小葫,連個人形虛影都難以維持。」

墨家老祖不明白他為何要自曝其短。

念溟繼續道:「所以我輕易不想出手,浪費力量。你將道基碑給我,我不殺你。」

墨家老祖勾了勾唇:「前輩是否有點太自負了呢」

念溟的聲音機械冷漠:「你莫要心存僥倖,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容不得僥倖。」

墨家老祖冷笑道:「且試……」

他想說且試試,但只說出了一個試字,像是被一隻鬼手扼住了脖子,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

這怎麼可能,魔家老祖雙目圓睜,無法相信他這一身所學竟然連半分還手之力也沒有。

一縷縷精氣從他眉心抽出,像是失去水分的橘子,肉身乾癟下來。

道基碑從半空中掉落,念溟手掌開闔。

正準備吸過來時,一道淬著紅光的利箭朝他面門而來,被他溢在外的氣勁攔住。

極快的速度又是三箭連發,一箭比一箭氣勢剛強。念溟想以意識操縱箭矢,使它們拐個彎回去,頗驚訝的發現竟然無法控制。

戰天翔抽手一條縛仙繩捆住道基碑。

明明只是一個金丹修士,念溟操控不到他的意識,更攻擊不到他的神魂,以法力勾住道基碑,與他硬搶:「你是不是沒有天魂?」

「是,所以你對付我會比較吃力。」戰天翔越來越覺得,有時沒有天魂反而是種優勢。

「沒有天魂竟還能修到金丹,你很厲害。」

「我比你估量中厲害的多。」

戰天翔看一眼乾屍狀的墨家老祖,心裡怵了下,但他並不怕,因為他肯定死不掉,地魂是他的保命神技,「這道基碑內記載著神魂震懾術,你是鬼族,本身就精通此術,你要它做什麼?」

念溟沒有回答,手下力量加重幾分。

戰天翔冷汗直流,全力以赴。

兩道看不見的力量僵持在道基碑上,碑身上金色符文閃爍了下,整個石碑突然翻轉。

戰天翔被力道一扯,止不住向前衝去。

金色符文驟然激閃,兩個人都被吸進了道基碑中。

……

戰天翔許久才恢復意識,驚得不能自抑。

他處於一座山腳下,站在幾百個和尚中間,這些和尚像是看不到他,他們圍成一個圈,手持著佛族法器,將一個男人團團圍住。

被圍困的男人一襲修身的玄色法衣,手中提著一柄三叉戟,頂著鋪天蓋地的佛光,容色冷漠的站著。

風塵僕僕的模樣,披散著的銀灰長髮染了不少血,周圍卻沒有屍體,可見是從一個戰場轉到了這裡,又被圍困住了。

佛家真言在佛光罩上宛如游龍般流動著,他提戟的手在微微顫抖。戰天翔感受不到任何氣息,但他看的出來,這個男人正在承受極重的煎熬。

「侄兒。」

寂靜中,忽然有個聲音。

戰天翔抬起頭,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和尚雙手合十從天而落,「你可還好?」

男人平靜的看著和尚:「我快要成功了。」

和尚悲憫道:「你是快要瘋了,停止練下去吧,你的意識已經開始出現崩潰,只是你不自覺。聽我一句勸,將碧海笙簫交出來……」

他笑了:「你們是衝著碧海笙簫來的麼,究竟是怕我,還是想奪我的道基碑,我心裡清楚。」

「侄兒,逆天不可行,苦海無邊,望你回頭是岸。」

「我不逆天,也不改命,我是生是死都沒關係,我與內子已不在乎此生是否再有相見之日,我二人竭盡心力,只想為我們的女兒尋一條活路,僅此而已。」

「你沒有想過蒼生,一旦出了差錯,你非但救不了人,還會……」

「蒼生與我何干,我憐憫蒼生,蒼生何曾可憐過我?」

他仍是笑著,眉宇凜著一絲絕然,「我從不認為我是對的,但我非做不可,往後所有的報應我來擔,所有的惡果我來受,不逃避,不抗爭,只要給我時間,讓我做完該做的事情,沒有做完之前,誰都攔不住我!」

和尚嘆氣:「你已十九階,即將步入大乘境界,何苦放著智者不做,去做那愚昧痴人?」

「世間智者不知凡幾,不缺我一個,做個痴人又何妨呢?」

他徐徐說著,緩緩抬起手臂,三叉戟指向那個和尚,「從前我為妖,你們的佛說我不懂七情乃矇昧妖物,我來人世走這一遭,體驗到這世間諸般情緒,你們的佛又說七情乃惡業須得捨去。什麼都是你們說的,等我送你們去到西天,見著你們的佛,記得替我捎個話,問一句,我究竟是怎麼得罪他了!」

襤褸和尚沉默良久,沒有動作,反而一拂袖卸去漫天佛光:「走吧。」

他似有怔愣:「你放我走?」

「我來只為規勸,你既不聽,且看你自己的造化。」

「後會有期。」

「侄兒,你若一直執迷不悟,我們許是後會無期啊。」

他的步伐頓了頓,「那就無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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