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五十二)

聽他講完,素和的神色越繃越凝重,聯想起之前她從界主府出來時的狀態,眼底一沉,詢問彎彎道:「你們那天去令狐智府上,都發生什麼了?」

少見二孃這般嚴肅,彎彎皺起小眉頭:「沒什麼呀,和從前一樣在屋裡坐著。」

「可曾見過什麼陌生人,從前沒見過的人。」素和補充,「男人。」

「唔……」彎彎認真想了想,張圓了小嘴,「哦哦,我有見過一個叔叔,和爹爹一樣也是龍呢。」

「龍?」

「是啊,紅姑姑說帶我去找令狐源玩,沒見到令狐源,院子裡只有那個叔叔,他餵我吃葡萄,可好吃了,不過後來我睡著了……」

素和冷厲的站起身:「第五人渣,你們等等再走,先陪彎彎玩一會兒!」

言罷翻身飛下窗戶,「嗖」的不見了。

彎彎趴在窗臺上驚歎:「哇,二孃飛的好快啊。」

然後爬回來坐在蒲團上,仰頭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第五清寒。第五清寒明白她讓自己陪著她玩兒,小丫頭面前擺了一堆玩具,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

素和走之前,正用蓮花池內的白泥給她捏兔子,捏了一半。

他將劍擱置在一旁的桌面上,盤膝在彎彎對面坐下。

彎彎將泥兔子遞給他。

第五清寒哪裡會弄這個,剛接過手裡,原本初顯模樣的兔子被他給捏扁了。

彎彎瞪了瞪眼睛,第五清寒連忙道:「玩別的。」

玩什麼壞什麼,堪稱玩具殺手。

手忙腳亂,額頭快要滲出汗來,眼瞧著小丫頭撅著嘴快要哭了,身後西河柳打趣道:「也有你這個情聖搞不定的女人。」

第五清寒窘迫:「前輩莫要再拿我尋開心了。」

西河柳也盤膝坐下,拾起那團白泥來,十指靈活的捏出一隻小白兔,不等彎彎驚訝,指尖再一揉搓,又成了一隻小鹿。

一團白泥在他手中,反反覆覆捏出二十幾種小動物的模樣。

莫說彎彎喜笑顏開,連第五清寒都讚道:「醫仙前輩生了一對巧手。」

西河柳笑著道:「我兒子幼年時也喜歡這種小玩意兒,我一人既當爹又當娘,自然是十八般武藝都給學了一遭。」

聊到此,第五清寒不由微微失神。

他想起當年見到西河柳夫人的情景,那時他一千五百歲,只有十階,西河柳的夫人卻已是八千歲的年紀,十四階,初次見面,便從她身上感受到一抹深深的悽苦與孤寂。

他忍不住問道:「通過相處,清寒認為醫仙前輩是位重情重義之人,為何獨獨對尊夫人冷漠以對?」

「冷漠以對?你何以得知?我很愛我夫人,如同愛我自己。」西河柳頗感奇怪地道,「我與我夫人親密的很,好的像是同一個人。」

句句大實話。

第五清寒卻是不信的,越這麼說越有問題。

他在心中自責,或許正是因為自己的出現,才導致醫仙的不幸。

第五清寒盤膝而坐,露出憂鬱的表情。

……

月上柳梢,素和回來了。

彎彎早被簡小樓抱下去睡覺,他一腳踹開第五清寒的艙門,目光森冷,眼底戾氣瀰漫,消失了五年的戾氣,重新翻了出來。

第五清寒一看他這幅模樣:「真是出了什麼事?」

「幫我個忙。」

「恩?」

「我要去斬殺一條十二階的紫龍。」

「你在逗我麼,十二階的紫龍你都殺不死?還需要我來幫忙?」

「我以秘法窺探過,他意識海內有抹禁制法源,不能直接斬殺,需得拖延我一段時間。而他身邊有三個十五階、十個十四階海族護衛,你先幫我絆住他們,或者直接幹掉他們!」

以第五清寒的身份,是不能在西宿動手的,何況他不可能無緣無故跑去殺人:「你先與我說說,怎麼一回事。」

素和攥著拳頭,靜謐中,聽到骨骼繃緊的聲音:「紫龍王幼子,衛霖,你可知道?」

衛霖不過兩千來歲,與第五清寒並不是一代人:「不知道。」

「一個喜歡童女的變態。」

「童女?」

瞳孔緊緊縮起,第五清寒的容色也陰沉下來:「彎彎被他欺負了?」

「應該沒有。」素和一面冷冷說著,一面從儲物戒中取出斂息紗和連帽黑斗篷,「不然小樓不會這麼冷靜,還想著籌錢去請星域盜匪出手,拼著命不要也和他們鬧上了。」

「夜遊不知道?」

「屁話,肯定是不知道的。」

第五清寒也開始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應用品:「我覺得應該告訴他。」

素和不同意:「這事沒那麼簡單,衛霖上面還有一個衛漣,衛漣巴不得渣龍出手殺了衛霖,抓住他的尾巴摁到死。」

「那我也覺得應該告訴他,這是他女兒的事情,我們一聲不吭的代勞,他未必會領情不說,可能會……」

「誰讓他領情了,搞死那變態就行了誰殺不是殺?何況殺那變態還真得老子來殺!」

確實如此,殺衛霖最好素和殺,第五清寒不說什麼了:「走。」

一夜之間,闌滄界主府客殿血流成河。

因素和不知阮覓的事兒,並沒有動手殺她。在第五清寒的協助下,幹掉衛霖之後,一不作二不休,兩人跑去無定界外,將盤踞在那裡的星域盜匪全給殺個乾淨。

對於素和而言,揪出他們的位置易如反掌。

爾後第五清寒和醫仙離開前往東宿,素和暫時留下來觀望觀望。

這一個個訊息,震得令狐智久久難以回神,跌坐在椅子上:「怪不得海王會看中夜遊,看著是一團棉花,骨子裡果真夠狠夠絕……而且他手裡的財富,實在驚人,當真是一個毫無背景的龍子潭孤兒?我怎麼不敢相信?!」

阮覓早已花容失色:「衛霖被扒皮抽筋,卸去四肢挖出龍珠,如此虐殺,紫龍族不管,衛漣還不出手?」

「衛漣應該已經動身了,然而兇徒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留下,夜遊摘的乾乾淨淨,誰能奈他一分?倒是我,看護不力必定遭到懲處。」令狐智長嘆一口氣,「這不算什麼,我如今最怕夜遊出手啊。」

阮覓向後趔趄了兩步:「戚大小姐不是在麼,我們出錢,先請飛星門殺了夜遊!」

令狐智絕望的搖了搖頭:「戚棄今晨就離開了,此事飛星門是不會插手的。」

阮覓不懂:「為何?」

令狐智嘆息:「夜遊此番究竟請了多少頂尖高手不可知,有一些恐怕花錢都不一定僱的到,比方說殺死衛霖且不觸動他禁制的,我只能想起一人來。」

「誰?」

「埋名。」

阮覓神情一震,那個曾經縱橫西北星域數百年的悍匪頭子,她曾有過一面之緣。

無論兩人怎樣商討,情況都是不容樂觀的,阮覓苦笑著道:「夫君,而今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了……」

出了這等大事,被夜遊一手提拔起來的大城主盛柏早早來到山腰屋舍。

在盛柏沒有稟告之前,夜遊連衛霖是誰都不知道。

一條紫龍被虐殺了關他什麼事情,他只在聽說域外那些盜匪都被清剿之後,臉上露出一抹驚訝,隨後十分惱怒。

那是他費了好一番功夫栽種下的搖錢樹,說倒就倒了。

邊境之地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除卻素和與第五清寒,夜遊想不出其他人。

這兩人肯定是一番好意,夜遊連順了兩口氣,有苦說不出,無語至極。

他將衛霖之死與清剿盜匪看成了兩件事。

然而聽聞衛霖被虐殺,簡小樓訝的合不攏嘴,當即飛到山頂去。

夜遊感知到簡小樓的動靜,心中更加確定,昨日他們與第五清寒告別時,她留下說與第五清寒單獨聊一聊,想來正是為了此事。

夜遊輕輕揉著太陽穴,頭疼。

算了,殺就殺了,他瞞著本就是他的不對。

盛柏仔細觀察夜遊的表情,猜不透,他有個估揣,兩件事都是夜遊乾的。在闌滄界主府殺了衛霖,令狐智的界主之位怕是不保。

而無定界盜匪被清理乾淨,大功一件。

他這位主上好深的心機,不動則已,一鳴驚人啊!

夜遊瞥他一眼,豈不知他在想什麼,心頭倏然一跳,莫非那什麼衛霖也是素和兩人殺的,為了讓他上位不成?

不,殺衛霖這事素和一人辦不來,第五清寒不會幫他。

夜遊暗道自己多疑:「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

盛柏已從滿目憧憬變成了滿目崇拜,躬身退了兩步,掠空離去。

夜遊心裡不踏實,準備去山頂問問衛霖是不是素和殺的,突有一道靈氣闖入山腰禁制。神識一窺,是令狐智座下一名心腹執事。

夜遊放了行,任由他捧著一個四方形的玉盒上前:「前輩,我家主上說半個月前,尊夫人攜女前來我闌滄界主府作客,主上有事外出,我家夫人一時糊塗對令愛做了一些錯事,特備禮來賠罪。」

玉盒上,擱著一封玉簡信函。

夜遊愈發懵怔,他連簡小樓在他閉關時去過界主府都不知道。

「錯事?」他取過玉簡,心裡納悶,阮覓對彎彎能做什麼錯事?

「前輩看過信函便知。」執事始終躬身垂首。

夜遊倒沒先急著開啟信函,他解了玉盒的禁制,掀開了盒蓋,這麼方正大號的玉盒他還沒見過。

豈料一開啟,內裡竟是一顆血淋淋的狐狸頭。

饒是夜遊不慣於吃驚,也驚的眨了好幾下眼,這是阮覓的頭?!

驚過之後,夜遊面色肅殺,是做了什麼錯事,竟讓令狐智將自己夫人的頭砍下來賠禮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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