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三十七)

「前輩。」

「再叫……」

素和攥著拳頭想打人了:「前輩是不是歲數大了,空虛寂寞冷?」

黑紗人竟微微頷首:「是啊,歷經了浮世滄桑,孤獨了兩萬多年,許久不曾與你……與人鬥嘴了,從前覺著煩、覺著不屑一顧的東西,都變得難能可貴起來。」

惹的素和一怔。

黑紗人笑了笑,虛音之後笑聲頗為奇怪:「姑娘有孕在身,怎麼獨自一人,同伴呢?」

素和本是要上飛舟尋找朝歌的,現在有此人在,忙不迭道:「前輩,我們有個朋友發了瘋,我另一個朋友去阻止了……」

他話說半茬,被黑紗人冷硬截住:「哪個方向?」

素和一指:「那裡!」

一個罩子蓋在他頭上,黑紗人的身影已經消失:「留在此地,靜待我歸來。」

此時,梵音界域外飛舟上。

朝歌從打坐中睜開雙眼,目光一沉,立刻起身出艙,進入時光的艙內。

時光被關在籠子裡,身上綁著縛仙繩,趴在地上睡的口水橫飛。

朝歌嫌惡的踢了一腳籠子:「醒醒。」

踢了兩三下,時光才從夢中醒來,驚坐起:「哎呀,我竟然學會睡覺了!」

朝歌開啟鳥籠禁制,拎著縛仙繩另一端:「符荼來了,我們得下界躲一躲。」

「符荼?」時光想了下,「這具肉身的大哥?」

「你知道?」

「我為學做人,做女人,仔仔細細搜尋過符嬌的意識海,人類的文明道德,我都已經學會啦!」

時光嘻嘻笑著,一副「我很努力上進,我不是說說而已」的模樣。

朝歌冷哼一聲:「畫皮難畫骨,人類的道德文明,我學了一萬年都只是領略個皮毛。」

時光被他用繩子牽著走出艙門:「那是你的意識容量不夠,你是低等生物,我是高階意識體,擁有高階文明,學你們低等文明當然比較容易啊。」

朝歌懶得和她說話。

突然頓住腳步:「糟糕,已經到了。」

朝歌黑亮的瞳孔緊緊一縮,準備將時光獸再給鎖進籠子裡去,和符荼硬拼一場,他未必毫無勝算。

時光可不願再回籠子,潑皮一樣躺在地上:「不用打,我來攆走就行了啊!」

朝歌拖死狗一樣拖著她走:「你當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正好利用符荼將我壓制住,你好為所欲為。」

「我說你這條黑龍的思想可真齷蹉。」時光諷刺了一句。

「你說我齷蹉?」朝歌真是服了。

「我若是想要為所欲為,何須誰來幫忙?」時光嘁了一聲,忽而化為無數條斑斕線條,從縛仙繩中解脫出來,撲簌簌重新凝結身體,曲指在他鼻樑一抹,「誰能綁得住時光呢,傻龍。」

朝歌本能後躲,卻完全動彈不得。

他心中一駭,她竟可以操縱符嬌肉身到這種地步:「那你為何不從鳥籠子裡出來?」

時光笑出滿嘴牙來:「我的力量用一點少一點,你們對我也沒有惡意,我幹嘛白白浪費力量呀!」

她抓起朝歌的胳膊,將他一扛,扔進艙內的榻上:「你裝暈,不要說話。」

此時飛舟外有人叫囂:「朝歌,將我妹妹交出來!」

時光揮手解開飛舟結界:「大哥,進來吧。」

符荼和符縈有幾分傻眼的進入艙中,看到時光坐在桌前喝茶,而朝歌面朝牆壁側躺在榻。

時光綴了口茶:「大哥七妹請放心說話,朝歌聽不到的。」

符荼蹙起眉:「嬌嬌,這是怎麼一回事?」

時光好奇的看向他:「什麼怎麼一回事,不是讓我施展美人計借種麼,他先前被傲兒的星海神箭所傷,丟了半條命,我精心照顧著,任務就快完成了。」

符縈低低道:「二姐,咱們不是要抓那個與海心血脈同源的女人麼,借種這條路……」

「對!」符荼冷厲道,「那個女人如今何處,嬌嬌,有別的路走,大哥也不想咱們高貴的血統被黑龍玷汙。」

「大哥,那女人肚子裡是個半妖!」時光重重放下茶盞,豎著眉喝道,「我檢視過,是個人胎,你告訴我怎麼複製海心?!」

符荼呆了一呆。

符縈的神識圍著符嬌繞了一圈,總覺得她二姐怪怪的:「二姐,龍蛋有龍蛋複製海心的辦法,人胎也有人胎的……」

「萬一失敗了怎麼辦!」時光厲聲打斷她,「你付得起責任嗎!」

「我……」符縈向後一退,這一罵打消了她的疑惑。

時光道:「大哥,為了確保海心無恙,咱們要有兩手準備,如今我已經和他們混熟了,等我確定借到了種,連那個女人一併帶回,你不必操心。」

符荼欣慰:「嬌嬌這次還算懂事。」

時光被誇的得意洋洋,卻又聽他道:「不過他都已經沒有什麼反抗能力了,還使什麼美人計,下點藥,直接睡了不就行了?」

朝歌斂了斂眸,試圖衝破身體禁制。

時光嘻嘻笑:「他修過醫道,耐藥強,萬一睡到一半醒來怎麼辦?」

符荼一拍胸脯:「怕什麼,大哥幫你按住他!」

時光揚眉:「好主意!」

朝歌險些吐血,

符縈縮著頭不想說話。

符荼還真準備按住他,時光慢悠悠地道:「大哥,咱們使美人計借種的目的是什麼?是不想讓人知道咱們的海心出了問題。如今強上了他,豈不是露餡了?」

「殺了就是。」

「一次懷不上呢?」

「綁回藍星海囚禁起來。」

「不怕他自殺?」

符荼真沒想到這一處,連連點頭:「嬌嬌說的對,那就按照你的意思來吧,你有需要記得聯絡我,我先去找一找傲兒掉哪裡去了。」

時光點點頭。

符荼帶著符縈離開飛舟。

飛遠之後,符縈迴頭看了飛舟一眼。

她已經確定符嬌是假的。

不論怎樣裝模作樣,聽到傲視下落不明,目光中半點兒憂色也沒有。

要知道,她待傲視眼珠子一樣疼愛。

符縈之所以不動聲色,心裡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龍族魂魄與龍珠一體,是不可能被奪舍的,就像她靈脈堵塞之後,她母親也曾動了許多心思,給她找了幾具肉身,壓根兒無法相容。

她想知道,這個奪舍者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城外血流成河。

簡小樓趕到之時,儘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仍是怵了好一陣,地上到處是殘肢斷臂,血淋淋的腦袋,黑土地都給染成了黑紅色。

先前被她一劍砍出的溝壑,裡面已經溢滿了鮮紅的血液。

地上的屍體不只三百具,說明設伏在另個城門的季家人馬也來了。這個季墨昕究竟怎麼想的,明知打不過還不跑,非得證明自己有本事?

她收回心神,感應著問情劍氣追進了城。

幸好第五清寒剛殺進城不久,簡小樓遠遠窺見他接連斬殺幾人,一個十三階修士扛著衣衫襤褸的季墨昕拼命跑。

看樣子季墨昕受了重傷,也不知有沒有瞧見第五清寒的容貌。

「這裡!」

簡小樓擊出一道劍氣,攻向第五清寒後背,吸引他的注意力。

第五清寒轉身一擋,斗篷帽簷仍然壓著。

簡小樓鬆了口氣,揮一劍後退數十步,重新將第五清寒引出城。

剛出城門,禁制一鬆,第五清寒一躍而起追上簡小樓,手中問情殘劍爆出黑光,伴有炸響聲,震的她耳膜劇痛。

此戰不宜久,因為城中高手就快出來了,氣沉丹田舉起自己的禪意劍,她深深吸氣:來,再拼一次,小樓你一定可以的,以禪意壓制他的魔性!

只聽「轟」的一聲,簡小樓旋即訝然。

兩道劍氣並沒有相撞,只看著第五清寒被一道青黑光暈打飛了出去,問情劍都被打脫了手。

一招!!

簡小樓擔憂第五清寒的同時,雙腿止不住打顫。

光芒從她頭頂閃過,黑紗人抱起第五清寒,心念一動,問情劍飛到簡小樓的面前:「收起來。」

簡小樓摸不著頭腦,這前輩不像來殺他們的,連忙收好問情劍:「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黑紗人僵直著脊背,許久才緩緩轉過身,隔著一道血鴻溝注視對面的簡小樓。

她裹的嚴實,他更嚴實。

看上去就像兩個行走的黑粽子。

簡小樓知道他在看她,看的她渾身不自在,抱拳:「前輩,他是……」

「得趕緊走了,來了許多人。」

「是。」

先回去找素和,黑紗人帶著兩人沖霄而起,突破梵音界的禁制層,進入廣袤星空,落在飛舟上空。

簡小樓默唸口訣,開啟飛舟結界:「朝歌前輩,我們回來了。

黑紗人將昏過去的第五清寒扔在甲板上,聽到「朝歌」兩個字,指尖輕輕顫了顫。

抬起眼,看到一個眉間滿是溫柔風情的男人走了出來。

「怎麼回事?」朝歌先探一眼地上的第五清寒,又戒備的打量黑紗人,「等等,他又是哪一位?」

黑紗人與他對視一眼,直接飛出飛舟,浮在上空。

並設下一個隔離罩,將自己隔離。

朝歌這才道:「你說吧。」

簡小樓呼了口氣:「前輩,他的詛咒發作了,簡直不敢想……」

聽她將銀海玉樓的事情講訴一遍,朝歌上前蹲下,撩開第五清寒的帽簷,兩指在他靈臺一抹,心下一震:「魔化……」

「我得將你們的魂魄換回來。」時光沒有出艙,聲音從裡面飄出來,「不然素和的肉身也會被魔氣侵蝕。」

「素和……」朝歌將詢問的目光投向素和,「因為你有業火,他魔化的速度才會緩慢,一旦回到他自己的肉身,魔化將立刻完成。」

素和想說他成不成魔關自己屁事,不過一同相處久了,平時總讓他去死,真看著他萬劫不復,也是有些不忍心:「我怕我這肉身也拖不了多久。」

朝歌點頭:「所以得趕緊帶他去找我師父,到了那裡再換。」

簡小樓知道他有許多師父:「不知是哪位師父?」

「迷途寺了願禪師。」

了願禪師?

簡小樓摸了摸頭,聽著這法號有幾分熟悉。

哦,她師父禪靈子的師父,她太師父,好像也是這個法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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