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清寒一離開,夜遊臉色驟變,攔腰將正哈哈大笑的簡小樓抱起來,給素和使了個眼色:「走。」
素和連罵他噁心的時間都沒有,他已經飛的蹤影全無。
回到洞府內,夜遊將人放下地,向素和伸出手:「二葫給我。」
從儲物戒中掏出還沒暖熱乎的小葫蘆,素和忙不迭遞過去。
「第五清寒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他只是一時被我刺激的暈了頭。」夜遊將二葫託在手心裡,目光沉沉,「小樓,我實在不放心,你先回赤霄去。」
「有這個必要麼?」
簡小樓狐疑不已,夜遊說他只閉關幾個月,她懶得在二葫裡飛個不停。二葫肚子裡的靜止界域曠闊無垠,雖然不佔用什麼時間,飛個幾天也是挺累人的。
夜遊堅持己見:「聽話。」
素和也瞧出問題來了,方才與第五清寒打了一架,夜遊的情況肯定愈加糟糕,不再是閉關三個月可以解決的事情,也幫忙勸道:「我打不過第五清寒,你先回去,咱們也能少點麻煩。」
「好吧。」
簡小樓並不是怕累,之前夜遊一直將二葫收著不准她走,是怕她一耽擱就是幾年。其實在虛冢的日子還是挺平靜的,戰天翔和小黑都在,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回去看看也好。
她心念一動,想從珊瑚肉身裡出去,卻沒有任何反應。
怔了怔,再動心念,仍舊沒有反應。
「咦?」
「怎麼了?」
「我沒有辦法神魂離體了。」
夜遊託著二葫直蹙眉,素和翻了個白眼:「不想走也找個好一點的理由。」
簡小樓急得滿頭汗:「真的,我沒騙你們,像是之前被黎昀強制鎖在第五清寒身體裡一樣,我無法離開自己身體了!」
看她焦躁的模樣絲毫做不得假,夜遊眉頭蹙的更深,先將二葫擱置在桌上,空出雙手按住她的肩膀:「莫要急躁,你檢視一下體內的狀況。」
簡小樓點點頭,走到榻邊盤腿坐下,抱元守一,開始內視。
從意識海到筋脈骨骼都沒有任何問題,最後突破重重障礙進入丹田紫府,她愣住了——居然結丹了?
築基時丹田內的靈氣是液體狀的,需要閉關進行融合,將液體凝結成固體。結丹過程極為不易,她竟然什麼感覺都沒有,自行凝結出了金丹。
難怪最近總覺得精力充沛,厲害不少。
晴寧告訴她是承了夜遊不少真龍精氣的緣故。
這方面原因肯定是有的,不過說到底,估計還是肉身的問題。怪不得晴寧一再強調,她如今這具肉身,比她原本的肉身還要好。
對於簡小樓而言又是一個誘惑。
如果真能證明她是一個變數,斬斷因果鏈、改變歷史的走向而不消失,留在四宿怎麼看都是一個正確選擇。赤霄修士心心念唸的飛昇,想要進入資源豐富的「仙界」,她如今不正在仙界裡待著麼。
可她還是捨不得赤霄,那裡有她眷戀的人。
跑神了。簡小樓收回心思繼續內窺,丹田紫府瞧著沒有問題,那還能是哪裡有問題呢,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地察覺子宮周圍有一團若有似無的氣,既熟悉又陌生。
稍稍訝了下,追著那團氣繞了幾個圈。
片刻後,她猛然抽出了意識,雙手緊緊覆在小腹上,滿臉的震驚,真被晴寧給說中了,她有身孕了啊。
夜遊站在榻前一直注意著她的舉動:「發現問題了?」
簡小樓緩緩抬頭盯著他,一句「你要做人爹爹了」在嗓子眼膩了許久,始終說不出口,黑溜溜的瞳孔內有驚有疑,獨獨沒有任何喜色。
腹中多出個小寶寶,她暫時無法從肉身抽離,唯有等到小寶寶出世,才可以回赤霄去——先不說懷的是龍是人,她在「古代」有個孩子,比她年長將近十三萬歲,這是在搞笑嗎?
不,問題在於夜遊未來的生命裡,並沒有子嗣存在。
阿猊不知她回來過尚且可以解釋,若是夜遊膝下有子,根本瞞不住。
夜遊不可能為了隱瞞阿猊,將自己的孩兒藏起來。
那麼阿猊在說謊?
他說謊的動機和意圖呢,她有沒有再次回來四宿,夜遊的生命中有沒有孩子,對他而言有什麼特殊意義?
簡小樓百思不得其解,拋開阿猊,她在夜遊留下的記憶碎片中,看到的只是一個孤家寡人。倘若有個兒女承歡膝下,他不至於滄桑成那副鬼樣子。
記憶中,龍女們嘰嘰喳喳聊天時,也隱約提到夜遊無妻無子,孑然一身。
所以她腹中這個小寶寶,肯定是保不住的。
簡小樓的情緒陷入悽然中,本是意外之喜,換做他們兩個,卻是一場能夠預見的悲劇。
智者都想窺見天機,有時想想還是愚者活的更幸福一些。
哎哎哎,好端端的悲觀什麼,明知今後要分別,他們也在一起了,即使留不住,也要感謝這個小生命曾經出現過。
沉澱好心情,她唇角微微上翹,正準備告訴夜遊時,發現他不太對勁。
白淨的臉頰有些鱗片若隱若現,面積逐漸延展,一眨眼的功夫,就連露在外頭的脖子都開始出現覆鱗情況。
她屏住呼吸:「夜遊,你怎麼了?」
夜遊有氣無力:「我……?」
完了完了,素和在一旁瞧的再清楚不過,渣龍的靈氣連人胎都支撐不住,即將現出原形。
偏偏自己屬火,他屬水,連為他輸些靈氣都不行。
「夜遊?」
簡小樓都被他變化莫測的臉給驚著了,夜遊終是失去意識,迎面倒了下來,將她砸躺在榻上。原本就給她砸的差點兒吐血,周身靈氣一虛晃,他化了龍。
救、救命!
簡小樓喉嚨裡一陣腥甜,濃稠的鮮血從嘴角流淌出來。此一時真沒功夫去探究他出了什麼問題,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昇天了,莫看圓滾滾的龍身沒有人胎面積大,龍骨密度卻是人骨的幾千萬倍,卷一團兒扔出去,能把天給砸個窟窿。
尤其他現出原形之後,神經反射性的微微扭動身體。
她覺著自個兒像個麵糰,被根粗重的擀麵杖給碾壓一遍又一遍。
「素和你愣著幹嘛啊!」
全部靈氣都用來護住小腹,簡小樓幾乎是拼盡力氣喊出來的,再擀幾下她快成餃子皮了。
回頭夜遊醒來,莫非要她告訴他:你原本可以有個孩兒,結果被你給壓死啦?
事發突然,素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而且他腦子裡全在想完蛋了,答應渣龍瞞著小樓的,等下肯定要被逼供。回過神,他趕緊從儲物戒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菱形水晶體,唸了個訣,將夜遊收進了水晶體中。
原本被龍身擋著,素和沒瞧見簡小樓都吐血了,嚇一跳:「沒事吧你?」
平躺著喘著粗氣,簡小樓有種渡了一劫的慶幸。
她坐起身,冷冷問素和:「什麼情況?」
素和尷尬著道:「你先不要擔心,他沒什麼傷,無非是虛耗的有些嚴重。渣龍的自我修復能力強著呢,上次被金羽砍斷爪子也是這個德行,睡個十年八年我估計就沒事了。」
「睡個十年八年?」簡小樓瞪著他,「他到底怎麼了,你肯定知道,少和我裝蒜!」
「哎呀!都是你給害的,你還有臉逮著我發脾氣!」素和指著她罵,「他的龍珠天生殘缺,養了三千年才養出那麼點精氣,全給你吸走了!」
「我……?」
簡小樓驚愕不已,「龍珠天生殘缺是什麼意思?」
素和壓了壓火氣,寒著臉道:「不清楚,龍珠被逆鱗覆蓋,他自己也看不到,猜的。」
「會對他會造成什麼影響?」
「精氣凝聚速度極慢,即使禁慾,往後進階也不容易,怕是要止步天人大境界。」素和將水晶體收進儲物戒,「可惜海牙子不在,不然以他的能耐,應有辦法檢視一下,才好對症下藥……」
簡小樓聽素和講完,氣得不輕,想不通夜遊為何要瞞著她,明明都已經虛耗成這個模樣了,知會一聲,她就先不練斬龍劍了,能有什麼關係?
怕自己會嘲笑他不成,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也是,一開始就不該爭強好勝非得治好他的「病」!
素和見她一臉自責,唇瓣掀動許久,猶豫著道:「其實這樣也好,及早令他發現龍珠有問題。渣龍剛剛成年,應是容易恢復的。等到往後越修煉越高,年歲大了以後,修復龍珠更不容易。」
簡小樓沒有吭聲。
她在想除卻海牙子,其實還有一人可以幫忙瞧瞧夜遊的狀況。
那個神通廣大的「海靈」——黎昀。
黎昀走的時候曾經說過,他欠了自己一個人情,或許將來因為夜遊,她需要他償還這個人情。當時她沒在意,如今想來,他似乎早已預料到了夜遊會有麻煩。
簡小樓神情微震,跳下床鋪:「素和咱們走。」
「去哪兒?」
「金龍族煙波海!」
此時,沈落雁正與琴霧心站在一處山澗林地內說話,周遭設有重重隔音結界,沒有注意外界的情況。
不知第五清寒已經跑遠了。
「我是當真想不到,也想不通。」琴霧心不住的嘆息,「落雁,你與葉溪本是一對連我都羨慕的神仙眷侶,你為何會走上這條路,而且對方還是第五清寒,一個髒的不能再髒的男人。換做我是你,單是被他碰下手指頭亦會覺著噁心。」
「清寒並非你以為的那樣。」沈落雁搖搖頭,「他懂女人,也很尊重女人。」
「我修行六千年,你七千年,莫要似那些凡塵女子一般庸俗愚傻可好?你真以為第五清寒會娶你?就算他肯,以第五氏的門風也不會承認你。退一萬步講,真入了第五氏的門,你以為你管得住他?」
「我原本也沒打算嫁他。做出這樣的選擇,與他關係其實並不大。」
「你圖什麼?」
「因為我太累了啊……」
沈落雁痴痴仰頭,望著林間恣意飛翔的雀鳥,「七千年,多麼恐怖的數字啊。整整七千年,宛如一個牽線木偶,活在長輩的期望裡,弟子的仰望裡,世人的目光裡,終日對著一個不愛我、我也不愛他的男人,扮演優雅與高貴,裝作琴瑟和鳴。每每修煉時我都會想,我如此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只為了延續這種一眼看到頭的無聊日子麼?」
「你生心魔了。」
「是,自我發現我只是一味在修煉,從來不曾真正修行過時,我已是心魔纏身。」沈落雁苦苦一笑,「霧心,但願你此生都不要明白何為修行,一心攀登修為巔峰就是。」
「七情糾葛,不過庸人自擾。」
「那我倒想問問,你為何會出現在天海洞?」沈落雁美眸一轉,看向她,「在火球內時,我就隱約覺著,你對夜洞主起了心思。」
話題轉來自己身上,不見琴霧心避諱,坦蕩點頭:「的確起了心思,但並非你以為的那種心思,我只是對夜遊充滿了好奇。」
沈落雁沒有誤會,她的心氣兒極高,連尚善道君的嫡系徒孫雲竹子都瞧不上,整個東宿人族的天驕們,在她看來無人夠資格與她攜手,更何況是她一貫最瞧不起的妖修。
「如一本堪不破法門的典籍,我想參研領會。」
「你小心玩火自焚。」
「我?呵呵……」
「霧心,你知道麼,起初我在外域遇見第五清寒之時,他並沒有主動接近我。」
沈落雁突兀的又將話題轉了回來。
琴霧心蹙著兩彎柳葉細眉:「怎麼,是你先起了心思?」
沈落雁低低嗯了一聲:「我見他第一面時,心中止不住好奇,不明白一個臭名昭著的色胚子,為何會有那麼多女修折在他手裡。我想知道原因,同時也有足夠的自信,自己絕非一般庸俗女子。」
琴霧行原本想問後來呢,結果擺在眼前又何必多此一問。
兩人聊了許久,最終不歡而散。
琴霧心走後,沈落雁停佇在原地發了會兒呆。正準備離開時,似是有道陰風灌進領口,脊背霍然發涼。背後遠不過十丈的位置,有位高階修士正在窺視她,應是使用了極高品級的隱身符籙。
「誰?!」她冷肅轉身,藕臂輕舉,風鈴狀的符冢入手。
本身是位大符師,即使對方使用了隱身符,已經出現在十丈內她才有所察覺,修為是有多高?
對方始終不動聲色,她又冷聲喝道:「前輩修為遠在我之上,何必躲躲藏藏?」
徐徐的,悉悉索索一陣響動,一道黑色的身影漸漸現了形,沈落雁微微一怔:「阿溪?」
難怪不易感知,她與葉溪雙修多年,氣息相近。
葉溪停在她面前三丈處,目光陰冷的盯著她看,並不說話。
她問:「你與清寒約定在五年後一戰,不是說去閉關修煉神工鬼力第二重了麼,為何跑出來了?」
葉溪始終沉默。
沈落雁僵了僵脊背,覺得面前的葉溪極為陌生。他最注重儀態,不會披散長髮,不會顯出這般陰鬱的表情,然而氣息是不會錯的。
她心頭一跳,他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