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宿,八寒地獄。
將素和扔下涅槃池已有大半年,翻騰的業火一望無際,琴霧心在岸上盤膝打坐。
素和沉入火海後,她的神識被火毒阻隔在外,無法窺探到他的蹤跡,涅槃池內也始終沒有什麼動靜。就在琴霧心忍不住揣測他是不是已經死了時,三日前,池中業火氣焰一陣暴漲,她雖不曾見識過鳳凰涅槃,也知曉差不多是時候了。
因此她坐的極遠,怕被業火濺到,那滋味可不好受。
只聽一聲火焰撩動的「嗶剝」聲,火辣的烈焰撲面而來,她睜開久閉的雙眼,瞧見火海內湧起一道如龍捲風般的漩渦,漩渦沖霄而起,逐漸化為鳳凰虛影。
素和涅槃成功了。
琴霧心第一次窺得鳳凰涅槃,心道業火鳳凰這個種族實在自虐,每次進階,都得歷經一番自焚,將自己燒成灰燼,再浴火重生。據說修為越高,涅槃越是危險,大多數業火鳳凰是死於涅槃的。
素和凝結出實體之後,在高空盤旋一圈,正準備落地時,聽見琴霧心的聲音:「恭喜。」
素和的爪子都已經快要落在岸上,被嚇的一個趔趄又摔回涅槃池中,砸出一大簇火浪來。
琴霧心詫異起身,靠近幾步:「素和小殿下?」
「琴姑娘,你為何在?」
「是我將你送來的,也不知你傷勢如何,故而一直未走。」
「原來如此,我大抵是被燒糊塗了,還以為自己回來的。」
琴霧心見他藏在火裡一直不露頭,擔憂的向涅槃池裡窺探幾眼:「你還好吧?」
好一會兒,聽見他乾乾笑一聲:「我沒事。」
「那你躲在火裡做什麼?」
再是過了好一會,聽見他訕訕道:「琴姑娘,麻煩你轉個臉兒成不?」
琴霧心不解其意,稍稍愣了下,恍然大悟他在涅槃時,人胎的衣服估計是給燒沒了,方才落地已是要化人形的狀態,估計這會兒正裸著呢。
琴霧心忍俊不禁,背過身去。
愈發覺著這隻小鳳凰真是有趣,一隻禽妖而已,平時妖身不穿衣服四處飛來飛去的,也不見有什麼羞恥心,化了個人胎假身,竟還在意這些,真將自己當成人了呢。
素和趕緊爬上岸,從意識海里將他的儲物戒取來。
挑出一套素白的中衣,再裹上一襲鮮亮的石榴紅長袍。
最後著手將披散著的長髮束起,他的表情極是尷尬。
其實琴霧心不救他,他也能回來涅槃池,哪怕已經失去了自我意識,妖物的本能還在。但人家畢竟出手幫了自己,他總不好說她多管閒事。
兩人說著話飛出八寒地獄,甫一齣洞天,素和小指上的骨戒閃了閃。
此為他們鳳族的傳訊鈴,同夜遊的六星骨片一個概念,也是自小從骨頭上取下來的。傳訊鈴的效果,與自身修為密切相關,以他這個修為,頂多只能與萬里之內的同族傳音。時間短,消耗大,除非緊急不會使用。
他的骨戒閃了閃,又閃了閃,並沒有聲音。
說明先前有人曾傳信給他,因他處於涅槃狀態,並沒有收到。
素和稍作猶豫,施了一道火源進入骨戒中:「渣龍?渣龍?我是素和啊,是不是你找我?」
他和夜遊互留了法源在彼此的傳訊鈴內,不過他二人從未以通訊鈴聯絡過,非我族類,消耗翻倍。
似夜遊那般摳門的龍,聯絡他一次得窮十年。
——「這幾日一直聯絡不上你,出了什麼事情?」
「我沒事,你找我幹嘛?」
——「你處理好手邊的問題,過來天海洞一趟吧,我有些事需要你的幫助。」
素和兩撇劍眉蹙了起來,不惜本錢動用通訊鈴,必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但聽夜遊的聲音毫無異常,似乎還隱隱壓著笑意。
他有些迷惘:「行,我即刻動身。」
——「我等你。」
素和熄滅骨戒,正想對琴霧心說大恩不言謝,卻聽她道:「素和小殿下,你要去西宿海?」
他點頭:「渣龍找我有急事。」
「我左右無事,與你一道如何,我還從未去過玄心界呢。若是夜洞主真有難解之題,我興許還能幫上些什麼忙。」
「這……」
素和心裡為難,夜遊最不喜歡外人闖入他的地盤。
「走吧。」
天海洞。
臨近傍晚,暴雨倏至,電光之下一道道劍光激盪在山澗內,將常年無波的秋水潭掀起一層層浪來。
「劍勢還是有些過強,收不住呀。」
陷入苦惱中的簡小樓持著一柄三尺青鋒,從天而降,足尖輕輕點落在水面上。
周身劍氣滌盪翻湧,疾雷破山而不驚,白刃交加而不懼,滾落的雨刀根本打不到她身上去,「節奏不對,狀態也總出錯,終究還是差了些火候。」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她大都用來修習問情劍法。
劍是從秋水宮借來的,比不上第五清寒那柄,但海牙子的珍藏斷不會差到哪裡去。
簡小樓壓制住問清劍「毒」後,雖覺著可以嘗試修習,又畏懼重蹈覆轍,直到和夜遊那一宿巫山雲雨,她稍稍悟出一些門道,第二日起,開始大膽做出嘗試。
第五清寒的問清劍剛柔並濟,底蘊下是真正的道家劍法。
劍意陰陽相合、動靜相宜,卻在強盛的劍氣之下,缺少卸去力道的輔助劍訣。只放不收,劍氣無法在體內自行達成陰陽和合,才最終導致身體出現問題。
是以第五清寒每次準備大開殺戒之前,總會先焚香沐浴,怕也是他洩力的一種方式。
當然總也比不過睡女人洩的快。
如此說來,這套功法的創始者,其實是個色胚子不成?
肯定不是的,男子精氣若是洩去太多,是無法成就頂尖劍修的,創不出如此精妙無雙、強悍無匹的劍法。依照問情劍的套路,修為越高劍勢越強副作用就會越大,往後焚香沐浴睡女人恐怕都沒有用,遲早會因荷爾蒙爆體,陷入瘋狂狀態。
第五清寒未來的前途堪憂。
她若猜得不錯,問清劍的創始者應是名女子。
一名姿容傾城、賞盡人間春色、以劍道登頂武學巔峰的強悍女劍修。
女子底蘊陰柔,可抵禦強劍之氣。因此這位前輩在創設功法時,沒有創設輔助洩氣的劍訣。荷爾蒙激增對女性的影響,遠沒有對男子的大,頂多只讓女子慾望強烈,變得愈加嫵媚動人罷了。
簡小樓認為自己可以修煉,只是不能照搬全收。
否則以後算是離不開男人了。
她想起她師父禪靈子,以劍入禪,被世人尊稱為「禪劍佛尊」。
那麼禪與劍,應是能夠融會貫通的。
於是她嘗試將問情劍作出改良,融入《地藏十輪經》,以禪意化解問情劍的戾氣,以有情劍問無情劍道,日復一日,倒是顯露出成功的苗頭。
「師父知道了會被氣死。」
簡小樓橫劍於眼前,兩指併攏從劍身徐徐抿過,忍不住咂了咂嘴,「師父以禪意劍聞名於世,我從前毫不稀罕,如今卻從一個色胚子身上入了劍道,這才是真正的世事難料。」
哎,若是師父在身邊就好了,提點自己一二,也不用如此耗費心神。
耗費自己的心神也就罷了,最是可憐了夜遊。
融佛家禪意入問情劍道,起初一直摸不著門徑,為了有所思,也為了宣洩問情劍毒,睡夜遊同練劍一樣,幾乎成為日常。
「今天先到這裡吧。」
眼見天沉雲黑,暴雨並無停歇的跡象,簡小樓收劍入鞘,沉下潭底去了。
天海洞,秋水潭,兩處地方緊緊挨著,各佔一大片領地。夜遊時常前往秋水宮翻閱海牙子私藏的典籍,簡小樓閒來無事自然也常常往秋水宮裡鑽,混吃混喝,同海牙子的侍女混的熟稔,尤其是他的大侍女晴寧。
「小樓練劍回來了?」
「是呀,今天輪到你們當值?」
她先來了夜遊久待的藏書殿,裡面十幾名侍女正在擦拭書櫃。她心道這一排排巨大的書櫃在水晶宮內能沾染多少灰塵,一天天擦個沒完也不嫌累。
夜遊聽見她的聲音,從左側深處的書櫃邊傾了傾身子:「今日如何?」
簡小樓提劍直立,瞧見書頭疼,並未往前走:「比昨個好些,但仍舊欠了些火候,兩種意境難以相容。」
夜遊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將手中書簡放回去,又取了一本出來,不知在查詢什麼,神情專注。
一旁擦拭書櫃的侍女笑道:「小樓日日在潭上練劍,下午紫爐老翁來,還特意問了一句,說是哪門哪派的仙子,劍術如此了得,從未見過,似道似禪。」
尚處於雜亂期的劍境竟被瞧出來了,簡小樓不由一陣心花怒放:「是我在某套很高深的道家劍訣上,加入佛家心法,延伸出一套新的劍境,不過還只是剛入門而已。」
另一名侍女誇讚道:「也算新東西了,你給取名沒有?」
取名?
沒有問情劍心法的情況下,她得將劍招抽絲剝繭,再經過地藏經改良,大抵需要幾十年方可完成。
先取個名也好。
她左手提劍,右手摩挲著下巴思考道:「唔……我曾有一柄劍,名叫斬業。我這一套劍訣,喚作斬龍好了!」
書海里間,夜遊正將書簡塞回櫃中,聞得「斬龍」兩字,動作一滯。
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一眾侍女面色一白:「為何喚作斬龍?小樓修的劍道,莫非剋制龍族?」
連龍族都能剋制,別提她們這些魚精蚌女了。
往後她再練劍,一定得躲遠一些。
豈料簡小樓「啪」一聲在自己腰上拍了拍,挑挑眉道:「二八小樓體如酥,腰間仗劍斬夜遊啊!」
「什、什麼?」
「我能悟出這套功法劍訣來,全靠著日日斬夜遊,你們說不喚作斬龍劍,又該喚作什麼?」
一眾侍女起初愣住,爾後紛紛掩著唇笑的花枝亂顫。刷刷刷,十幾道目光朝書海深處探了去:「哎呦,我說咱們夜洞主近來總躲在藏書殿裡不出去,敢情是被斬怕了呀!」
「怪不得夜洞主最近臉色不太好。」
「小樓你這斬龍劍一定得練成,他日流傳於世,夜洞主也能名揚天下。」
簡小樓哈哈大笑:「那必須的!」
絲毫不去看夜遊的臉色,攥著劍柄轉身走出藏書殿,「我先去找晴寧了,夜遊,你修習完來她寢房尋我,天黑了,你該回去挨斬了。」
身後靜了下,又是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
以及夜遊輕聲咳嗽的沙啞聲線。
簡小樓就是故意的,她近來發現夜遊有一臭毛病,假正經、裝純良。
簡而言之一句話,穿著衣服和脫了衣服完全不是一條龍。
她去往晴寧的寢房,晴寧正在吃果子,見她來了招招手:「來嚐嚐紫爐老翁送來的葡萄。」
海牙子雖被海王貶為秋水潭主,芝麻綠豆大的官位,但他七聖的身份擺著,多得是各路神仙天天往秋水宮裡給他送東西。簡小樓雖不知紫爐老翁是誰,但他送來的葡萄絕對不是一般的葡萄。
走上前彎腰張嘴兒,由著晴寧的纖纖素手送到她口中。
剛咬下一口汁水就是一陣噁心,又給「呸呸」吐了出來:「好難吃的葡萄。」她走去硨磲邊,將闔起的兩扇殼撩開,歪倒在大蚌內,「你們魚類的口味真奇怪。」
「是你口味怪吧。」
晴寧瞥她一眼,忽地歪了歪頭,「小樓,你和夜洞主這陣子沒少雙修,是不是有身孕了?」
神識稍稍窺探了下,窺探不出。
劍擱在胸口,簡小樓雙手疊在腦後:「他是龍,我是人,修士本就不容易孕育子嗣,更何況跨種族了。」
星域世界這一點兒還是挺靠譜的。
半妖、半魔一類的雜交物種,雖存在,但很少,畢竟基因不同。
「你怕是不知,龍族的精氣最是強橫,繁衍能力遠遠超過鳳族,所以在西宿,龍是一家獨大的,鳳只能屈居於下。也因此海王才下了令,龍族不得與外族通婚。」
「再厲害也沒用,我這具肉身是你家大人以珊瑚捏出來的,雖然感知上與真的肉身無異,始終都是假的,只是一個殼子而已,哪有可能會懷孕呀?」
「你這具肉身並不簡單,真以為是我家大人隨意捏出來的?」
「不然呢?」她親眼看著海牙子捏的。
「當年,我家大人為了研究你身上的詛咒,不是抽取你一抹本源麼。」晴寧與她解釋,「仙珊瑚只是他挑選的其中一件基本材料,同時耗損了不知多少天地靈寶,以你那抹本源作為心核,放在自己識海內蘊養許多年,最終養出來的肉身。血肉與你是完全契合的,甚至比你在赤霄的那具肉身還要好。」
簡小樓驚的坐起,額頭磕在蚌殼上,疼的她吸溜一聲:「為什麼呀?!」
怪不得她入這具肉身後適應的如此之快,總覺得和她自己的肉身沒有分別,她還當海牙子法力高深。
「你家大人耗費這些功夫,只是想讓夜遊嚐嚐女人的滋味?」
晴寧掩唇笑:「不乏有這個意思吧,不過主因肯定不是,我記得我家大人說過,你的魂魄是外來的,並不屬於星域世界,不在我們的輪迴之內,或許是這條因果鏈上的一個變數。」
她微微怔:「什麼意思?」
「倘若歷史的走向改變,往後沒有赤霄,也就沒有你簡小樓。你與夜洞主處於因果兩端,這是一個輪迴無解之題。但你原本就不是因為輪迴才出現的,我家大人有個猜想,即使這條因果鏈消失,你應該還在。」
「我不懂。」
「簡單點兒說吧。」晴寧低了低眉眼,猶豫著道,「小樓,你或許可以留在四宿,留在這條時間線上,斬斷這條因果鏈。」
留、留在這裡?
簡小樓愣了兩三息。
緩過勁兒後,她凝眉思索,海牙子的猜想是有道理的。
她是從另一個世界體系穿越而來,未曾經歷星域世界的輪迴體系。或許,她真是一個變數,真的可以留在十二萬年前的世界。
導致這條因果鏈斷開,夜遊和素和不會打起來,也就不會死了。
然而……
她的面部線條緊緊繃住:「晴寧,我若留在這條時間線上,我還存在,但赤霄的一切是不是全都不存在了,我的家人、師父、朋友,全都不存在了對不對?」
「用大人的話說,他們仍舊存在著,只是與我們不在同一個時空裡了,我修為終究淺薄,無法理解。」
簡小樓胸口悶脹,眼前有些黑星浮現。
她懂得海牙子的意思,平行世界。
赤霄的世界仍在,卻與她永遠平行了,此生再也無法涉足。
「人生總是難得兩全……」
晴寧嘆了口氣,又安慰她道,「你聽聽便罷,這不過大人的猜想,並沒有幾分把握,否則早就告訴夜洞主了。我想,除非有確切證據證明你是一個例外,夜洞主是不會準你留下來的,因為萬一你並非例外,二葫死去前你沒有離開,往後的日子裡,指不定哪一天你就徹底消失於時間裂隙裡了。」
徹底消失……
她躺在蚌殼裡,望著紋路發起了呆。
證明?如何證明,阿猊說她沒有再來,她卻來了,還待了很久,與「古代」產生了更深的羈絆,這算一個證明麼?
當然不算,因為阿猊一直都在南宿閉關修煉。
等她離開以後,只要夜遊刻意瞞著他,他就不會知道。
還有一個問題,若真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她又該如何是好?
「你似乎很糾結,我們四宿作為高等世界,比不過赤霄麼?」
「這不是比過比不過的問題,事實上我在赤霄活的很累,舉步維艱,一屁股的麻煩,並不比在四宿痛快。但赤霄是我生長的地方……」
她腦子有些亂。
她承認夜遊對她很重要,但家人師父朋友就不重要了?
想著想著,興許是太累了,昏沉沉睡了過去。
等到醒來時,夜遊已經抱著她在小星湖裡坐著:「醒了?」
簡小樓打著哈欠抬了抬眼,記得她下水時天將欲晚,如今已經泛白:「為何不叫醒我?」
「叫你做什麼?」夜遊奇怪道,「你最近超過負荷了,究竟急什麼呢,你那斬龍劍一時三刻也練不成。」
沒辦法,簡小樓生來這麼個性子,不想做的事情推三阻四諸多借口,一旦沉迷,一門心思全剜在裡面。她將腦袋微微往後仰著,後腦勺抵在他鎖骨上,看著即將破曉的天空,眼神空洞。
「唉,你不懂,那種明明已經摸到門檻,始終被擋在外面進不去的感覺,心焦火燎的。」
「我懂。」夜遊一本正經地道,「龍戲完珠,卻不讓龍入海,也是心焦火燎的。」
「你這老流氓!」簡小樓直想抽他,人前一副純良臉,當他面說幾句葷話都會不自在,私下裡每每堵的她心口疼,「我正在同你解釋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
「莫要太過焦躁,修煉一事本就急不來,你欠缺一個機緣。」
夜遊只能如此安慰她,劍道他不懂,嘗試瞭解幾日,確定自己沒有什麼悟性,幫不上忙,「我前幾日聯絡上素和了,小樓,等他來了,我得閉關一陣子。」
簡小樓轉臉檢視他:「你身體不適?「
夜遊笑著道:「我身體如何你不清楚?前陣子在火球不是接連突破兩階麼,黎昀幫我開啟天竅,我得閉關鞏固一下。」
「那等素和作甚,你去閉關好了。」
「我還有些事情要同他說。」
簡小樓便不再問了。
沉默了會,夜遊低聲道:「來斬龍吧,說不定可以窺見什麼天光。」
「不想斬。」簡小樓興趣缺缺,估計是被晴寧的話鬱著了,「別動,老實坐著歇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