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持續了不知多久。彼此的目光都很平靜,並沒有什麼默契和交流存在,只是最原始最簡單的互視,然而那些嘈雜的聲音,彷彿都被隔絕在外。
最後簡小樓錯開視線,夜遊則同時微微垂下眼簾。
「你們還敢回來!」鳳起一看到素和,眼睛瞬間就紅了。
正準備站起身抄傢伙,簡小樓冷聲制止:「你忘了尊主說過什麼了,敢站起來扒了你的皮。」
鳳起暴躁道:「二葫,你腦子沒病吧,現在是什麼情況……」
簡小樓一手託著腮,不疾不徐的打斷他:「我只記得尊主說過,即使天塌下來,只要沒有他老人家的命令,你們不能起身……當然,眼下尊主不在,你們隨時可以起來鬧,我反正一定會告狀就是了。」
已處於半起身狀態的鳳落只能又苦哈哈的跪下了,同時拽了拽鳳起,勸他不要衝動:「二葫說的對,師父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可不會管咱們有什麼原因。」
鳳起只能咬牙繼續跪著,有些生氣的看向簡小樓:「你這臭丫頭,胳膊肘竟然往外拐,忘記幾千年來是誰給你澆水除蟲了!」
簡小樓用整張臉寫了一個字:囧。
守衛們見兩位少主都不吭聲,也就不管了,再說他們這些小蝦米,管也管不住。素和落了地,化了人形抱臂笑道:「哎呦喂,兩位爺,行這麼大禮,小的可承受不起!」
「瞧瞧你乾的好事!」鳳起怒氣衝衝,指著結界外那些被金羽法力困住的火羽鳥,「師父正在四處尋你,你竟還敢回來!」
「著什麼急,瞧你們那點出息,我就是閒來無事和你們開個玩笑而已,如今正是回來善後的。」
素和嬉皮笑臉的咧咧嘴,祭出之前裝著火羽鳥的布袋子,口中唸唸有詞,將袋子扔了出去。袋子口張開,依稀可見一個星光漩渦,放佛有一股吸力,火羽鳥們成群結隊的鑽進布袋子裡,一隻都不剩。
之前看不清晰,如今是個人都明白,這袋子是個寶物。
「又是從哪兒偷來的?」鳳起眯了眯眼睛。
「要你管。」素和嘴也貧,同他爭鋒相對相互數落起來。
這邊簡小樓站著沒事,夜遊不吭聲,她挺尷尬,又覺得自己窩囊,做不成情人也沒必要裝陌生人,買賣不成仁義在,扭扭捏捏的像什麼話,於是主動傳音道:「你把二葫還給金羽有一百種辦法,為什麼要親自來還?」
夜遊也沒瞞她,撩了撩身上的鎖鏈:「為了身上的囚龍鎖,拿回去對付敖青。」
簡小樓眨了眨眼:「敖青?你們玄心界的界主敖青?怎麼,你覺得天海洞廟太小,容不下你這條六爪天龍,準備幹掉敖青,奪了他界主之位?」
「界主之位沒那麼好奪的。」夜遊難得展顏,露出一副「你太看得起我了」的表情,兩人並肩看崖,卻始終保持著一人的距離,「敖青趁我不在,搶了我山洞,阿猊險些死在他手裡,這個仇我得報。」
「阿猊?」
簡小樓聽他提起阿猊,終於注意到在他身後的少年。少年原本垂著頭,聽見簡小樓叫他的名字,才抬頭回應了一個眼神,扯開唇角笑了笑,「小簡簡。」
簡小樓怔了怔,她記憶中的阿猊,是個低矮的男童模樣,梳著一個沖天辮,兩個猴屁股一樣的紅臉蛋。如今站在眼前的少年,已經超出自己半個頭,形銷骨立,雙眼凹陷。
極為陌生,同時又充滿熟悉感,她在心魔幻境中見到過。
簡小樓有些訥訥然,在此之前,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阿猊,為何會早早出現在幻境裡,心魔幻境還有預知功能
「許久不見了,小簡簡。」
阿猊似乎遲疑了下,才展開雙臂想要像從前一樣給她一個擁抱。
簡小樓不是第一次和他擁抱,並沒有抗拒,但兩人剛剛有所接觸,一股由心而來的顫慄感逼的她天靈發涼,猛地將他推開,渾身狠狠打了個寒顫。
阿猊愣在原地,有些緊張:「小簡簡你怎麼了?」
夜遊見她臉色突變,目光中透出關切:「小樓,阿猊吸收了魔火,如今為半魔體,你也知道,魔火剋制業火,你體內有鳳凰內丹。莫說你,素和接近他都不舒服。」
隨後囑咐阿猊,「乖,你先去一邊。」
阿猊動了動唇,露出委屈的表情:「是的洞主。」
「沒事的。」簡小樓見他垂著頭真要走,伸手想要拉住他,卻像觸碰到高壓電一樣心神俱顫,再也說不出讓他留下的話。
阿猊灰溜溜的走遠了些,回頭看了簡小樓一眼,目光中原本就很淡的情緒,變的更加淡薄了。
簡小樓過意不去,覺得自己傷害了阿猊幼小的心靈,訕訕傳音道:「夜遊,我怎麼突然有種負罪感啊。」
夜遊也看了看阿猊,回頭道:「不關你的事,阿猊想要成蛟,必須入魔。魔化以後性格改變是正常的,再加上之前險些被敖青虐殺,他的個性變得愈加難以捉摸,所以我必須殺了敖青,斷了他心魔。」
「原來如此。」簡小樓若有所思,「那你跑就跑了,還回來做什麼?」
「你覺得我回來做什麼?」夜遊反問一句。
簡小樓看著遠方山坳裡鬱鬱蔥蔥的叢林,道:「因為知道我在這裡,還被異人佛尊給逮個正著,擔心我吧。」
夜遊沉默了會,恩了一聲:「你說得對,是這樣的。」
簡小樓嘆氣:「既然做了選擇,就該義無反顧,你這樣可不行。」
夜遊默默笑了笑,偏過頭,認真看著她的側臉:「若是我說,從我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至今日,沒有一刻不後悔,你信不信?」
「信,為何不信。」簡小樓依舊留給他一個側臉,「不過請你堅持住,後悔也不要動搖。和我在一起的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妙妙,厲劍昭,戰天翔……我不希望哪天聽到你的噩耗。」
夜遊下半句要說的話,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的確一直都在後悔,時間這條殺人不見血的刀,一直在他頭頂懸著,他們可以相處的時光已經少之又少,他卻還將這一切變得更加糟糕。
那日也是被海牙子給說的心灰意冷了。
站在因果的這一端,日後他不死在囚龍山,赤霄將不再是記憶中的赤霄,簡小樓不會出現。他死在囚龍山,簡小樓途徑埋骨之地,拿走他的骨片,這個輪迴將再次開啟。
這是一個輪迴無解之題,無解之題啊……
夜遊一生任性,什麼都可以任性,只在這一件事上,他不敢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