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的心魔(二)

一路走回靜室,金羽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麼。

如此下去可不妙,簡小樓果斷從葫蘆裡跳出來,先發制人:「尊主,異人伯伯為什麼看不見我?」

自然的,金羽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還沒來得及說話,簡小樓又道,「是不是因為神木藤毀了,葫蘆也快死了,所以我……」

「確實有這個可能。」這話又戳到金羽的痛處了,有些逃避的不願再多想,雖然疑惑甚重,顧慮到二葫的情緒,暫且拋諸腦後,放軟聲音安慰道,「他是否看得見你,有什麼重要的,本座看的見就行了。」

「可是……」

「好了,咱們不提此事了。」金羽微微展顏,鳳目裡卻凝結著一道道冰碴子,「你尚未告知本座,關於那條小白龍……」

他這幅要去吃人的神情,簡小樓看著都冷的直打哆嗦,暗暗揣測夜遊這段日子一定吃了不少苦頭。但一想起金羽是替自己出頭,胸腔立刻又被溫暖充斥著。

金羽待她真是如親生女兒一般寵溺,當然,在他的認知中二葫確實是親生女兒一樣的存在。

可惜啊,這只是一場難以解釋的誤會。

「夜遊沒有欺負我,是我自己要回來的。」既然夜遊一個字也沒說,那麼簡小樓就開始胡說,「起初,我是想用僅剩下的生命去陪伴他的,漸漸的,我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自私,幾十年以後我死去,他豈不是更難過……」

金羽稍稍怔了怔,心頭一陣痠軟。

枉他活到這把歲數,修煉到這般境界,除了自己的命,誰的命他都留不住。

「您想一想,他若當真做了什麼傷害我的事情,怎會親自前來,且不為自己辯解幾句呢?」簡小樓巴拉巴拉說了一通,最後大著膽子上前,雙手箍住他的右手臂,輕輕搖了搖,「尊主,您放了他吧?」

「恩。」

金羽從她臉上的確看不出什麼委屈的神情,沉眸靜靜思考了片刻,傳音出去,「鳳起,鳳落,你們兩個立即去一趟火牢,將夜遊給本座帶過來。」

立刻有聲音傳回來:「徒兒領命。」

簡小樓微微擰了擰眉:「尊主,放他走就行了,不必帶回來了吧?」

金羽默不作聲。

他才不在乎夜遊日後會不會傷心難過,他只要他的二葫活在這世上的每一日都是快樂圓滿的。更何況今日所有痛苦的根源,皆是夜遊一手造成,他傷心難過根本就是活該。

金羽的行宮位於望仙山北側山脈上,但火牢並不在望仙山,而是望仙山南側的天火山內。

鳳起和鳳落出了望山山,兩人並排乘著一輛輦車狀的法車,前行二十幾只火羽鳥拉車,不疾不徐的向天火山飛去。

鳳起剛被金羽臭罵一頓,送異人佛尊離開時又被異人臭罵一頓,整隻鵬直到現在還有些恍恍惚惚:「阿落,你不要因為怕捱罵就騙我啊,告訴大哥,你是真的看不到嗎?」

鳳落已經回答了一百遍,嘆著氣攤著手道:「我是真的看不到啊,我的親大哥!」

「那我怎麼看到了啊?」

「我不知道啊。」

「可我之前真的看不到啊。」

「我知道啊。」

「現在我怎麼又能看到了啊?

「我不知道啊。」

翻來覆去的問,覆去翻來的答,鳳落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先前他們還擔心師父是不是得了失心瘋,如今看來,鳳起似乎比師父病的還重。

法車抵達天火山火牢上行後,並不著急降落,而是繞著山峰盤旋了一圈。

火羽鳥發出清脆悅耳的啼鳴聲,拖著斑斕的長尾,灑下漫天似雨點般跳躍的熒光,遠遠望去,宛如天降祥瑞。火牢洞門立刻奔出一群人來,按資排輩的跪在洞外空地上。

在不間斷的恭迎聲中,法車徐徐下落。

鳳起暫時收起痴呆的表情,擺出一副高冷範兒,和鳳落一起飛下法車:「那條白龍情況如何了?」

牢頭正準備回話,一道黑影冒出來,乃是鳳起安排在火牢的暗衛:「啟稟主人,一直被鎖著,並無任何異常。」

「並無任何異常?沒人來救他?」

「沒有。」

鳳起和鳳落面面相覷,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兩人和夜遊接觸的不算多,卻和素和極為熟悉。三隻鳥自小長在南宿,年歲差不了太多,修為又相近,時常被拿來比較。素和身為業火鳳凰,血統高出他們一大截,但兄弟倆有個牛逼師父,彼此半斤八兩。

從前素和慣會夾著尾巴做人,見著他們兄弟倆能避就避,彼此間只存在一些小摩擦,並沒有真正的過節。可這幾十年光景,素和像是變了一個人,銳利的如同一把刀,隨時都能捅死人。

偏偏師父還說這是業火鳳凰固有的血性,素和這是起性了。

兩人卻以為,分明是被夜遊給教出來的。

這一龍一鳳向來秤不離砣,夜遊被困,素和一定會出現,因此兩人在火牢內佈下天羅地網,只等著素和上鉤。

牢頭小心翼翼的詢問:「需要屬下將他帶出來麼?」

「不必了,此乃一等兇犯。」鳳起搖頭,和鳳落一前一後進到洞內,順著逼仄的甬道向下方走去,嗚嗚風聲不絕於耳。

不及盡頭,側邊的牢房內,正有一條三丈長手臂粗的伏龍鎖鏈纏繞著一條盤龍。

鳳起閃身進入牢房內部,以他們的修為來說,房門禁制形同虛設,但只要有這佛族法器伏龍鎖,再高貴的龍族,也不得不低下他昂起的頭。

鳳起掐了個訣,鎖鏈發出一疊聲響動,逐漸縮小。

禁錮的力量減弱,夜遊化了人形,依舊是鬆垮垮的素色衣袍,被細小的金色鎖鏈勒出幾道褶皺。他活動一下僵硬的手腕,金瞳一抬,探一眼鳳起和鳳落:「做什麼?」

鳳落揹著手,站在烙鐵般通紅的柵欄外也是服了:「階下之囚,竟還如此悠然自得,夜遊,你是真不怕死?」

說句認慫的話,比起在放逐領域內洗劫他的素和,鳳落更怵夜遊。小龍崽子九階的修為,竟敢單槍匹馬毀了他師父的聚靈樹,而他呢,平時不小心碰掉一片葉子都得被師父罵一年。

「那走吧。」夜遊示意他們開啟牢門,修為被縛,無法像他們一樣穿門而過。

鳳起使了個眼色,牢頭立刻取出法石開啟禁制。

夜遊跟在兩人身後向外走去。

他們之間無話可說,直到即將走出火牢洞口時,鳳起終於繃不住了,傳音給夜遊:「小白龍,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你可以看到二葫?」

夜遊蹙了蹙眉:「什麼意思?」

對於夜遊看得見二葫,鳳起是確定的,他繼續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到她的?是一直都能看到,還是從前看不到,有朝一日突然‘咣’一下就看到了?」

夜遊眨了眨眼睛,什麼是「咣」一下?

理順他話中含義,反問道:「怎麼,你從前看不到?」

鳳起不知怎麼會和夜遊聊上的,他實在是被此事給搞神經了,明明一片好心,結果鬧的自己在師父和異人佛尊面前兩頭不是人。

「是啊,我從前一直看不到,還以為師父神智出了問題,跑去異人佛尊那裡央求了許久,才請動他出山。異人佛尊都已經確定二葫是師父的心魔了,只等著我和鳳起作證,我……我居然‘咣’一下又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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