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尾 永團圓

青田挽一挽腕上的一環迦南香佛珠,有些忸怩得不自在了,「你們還跟著起鬨。」

齊家也把臉湊來她跟前,鄭重其事道:「都說爹當年為娘起了一整座大花園子,可我自小到大從沒見娘簪過一回花。這次來北京,我瞧中原女子個個都戴花的,我心想若是娘也肯戴,定比她們都好看。這一瞧,竟比我想得還要好看出一萬倍。只這麼妝扮著,一會子下樓可別跟我走一處,萬一叫住在西頭的那什麼總督千金撞上,見娘這樣年輕貌美,自慚形穢之下,可就再不跟你兒子我暗送秋波了。」

青田聞言又笑又啐,直往齊家的眉心一戳,「也沒人教,天生就這麼口甜舌滑的,真就跟你老子一模一樣。」

對,一模一樣,就是這個詞。

剛開始,青田並未覺得除了「齊家」這名字外,這孩子與他父親有著一絲半毫的聯絡。他是在齊奢去世的第二天晚上出生的,那兩天她一直昏昏沉沉,隱約知道是被周敦抱上了馬車,顛騰了幾個時辰,就見到了早等在邊界的蘇赫巴魯。他用拙劣的漢語不斷說著些安慰之辭,她只枯乾地瞪著眼,懷抱那金匣。之後她裙子就紅了。

齊家是早產兒,剛出生時簡直像只皺巴巴的小老鼠。青田沒有奶水可喂,因為她幾乎不吃飯。齊家只能喝牛奶、羊奶,到了國都後,他就有了自己的奶媽——三個,全都壯得像牛。齊家也很快就壯得像只小牛犢了,見風就長。蘇赫巴魯把他跟自己的幾位小王子們放在一道養育,有時黃昏會親自抱著給青田送回帳裡來,一直坐到月亮升起,不知他哪來那麼多話。蘇赫巴魯的漢語越來越流利,青田也會說兩句蒙古話了,可她說話的時候很少,她整天都躺在床上。在她的記憶中,自己大概一直這麼躺了好幾年。直到有一天。

快六歲的齊家失蹤了。所有人找遍了所有地方,毫無音信。青田依舊在床上,可坐了起來,直挺挺坐著,把枕邊的匣子抱在手內,盯著裡頭她親手拿石灰粉淹過、拿絲綢抹淨、拿香油與藥草浸泡過的一顆不腐的心臟,唸唸有詞。而等人們簇擁著把小齊家送進門時,她「嘭」地合上了匣蓋衝下床,抄起根馬鞭就掄過來。沒人勸得住她,她惡鬼附體一樣把兒子朝死裡打。周敦、鶯枝全跪倒在地下扯住她的腿大哭,齊家自己卻笑起來。那笑聲嚇得青田住了手,她傻瞪著這小臉蛋上又是血又是腫的孩子,他笑得欣喜若狂,「是真的,他們沒騙我!娘,他們告訴我只要赤腳走到山上的神廟,每一步念一句心願,進廟裡磕十四個頭,再一樣走回來,心願就會實現。他們沒騙我,娘你打我打得疼死了,你手上有勁兒了,你的病好了——我向神祈求孃的病好。」他說得磕磕絆絆,漢語摻雜著蒙語,小腳上一雙純色的紅靴子——青田這才看清——那不是靴子,是幹在皮膚上的血。鞭子掉落了,她拿兩手矇住了臉。一直以來,是「母親」的身份把她強留在這已無可留戀的世上,但她的自私和冷血根本就不配「母親」兩個字。青田開始哭,放聲痛哭,把兒子抱進了懷裡一遍遍地吻一場場地哭,丈夫死後——她給活活地剜了心後,那是她第一次哭得這樣痛快。第二天,她早早就起了床,給齊家穿衣、給他梳頭、給他熬奶粥、對他笑、跟他講故事、教他認字、說漢語,作為交換,小傢伙教她蒙語,他說得比她好一百倍。

生活似乎又一次徐徐地向她敞開了,她開始會發自內心地笑,會覺得東西好吃,會感受到今天的陽光真暖和。但有一件事叫青田害怕,自打她從那張床上起來後,齊奢就慢慢遠離她了。誠然,他仍出現在夢中,像生前一般與她細語、和她歡愛,有時候,還會陪她一道坐在小齊家的床邊看護他們的孩子入睡;可在白天,當她還想血肉飽滿地觸及他時,已一次比一次費力。他眉毛和鬍鬚的數量、十指上渦旋的走向、胸口那道傷疤的長度,還有掩在下腹毛髮中那顆米粒大的痣到底是靠左還是靠右……所有這些個微小的細節,儘管青田拼命地想要攥住它們,還是似一粒粒齏粉,通過時間的篩孔漏入了遺忘的大黑洞。壓迫在她肩上的罪惡感,隨時都比上一刻更沉。

解救她的,依然是齊家。

那是他十歲生日的第二天,晚飯前,抹著鼻涕惡狠狠地進了門,頭一句話就是:「娘,今天我被莽古斯摔倒了足足有一百遍,可每一遍我都爬起來,第一百零一遍的時候,我終於站住了。」青田從奶鍋上抬起頭,目光穿過升騰的甜美白霧,看到了時光深處的什麼,她欣慰地笑了。

齊家從不曾見過他父親,但他吃飯時跟他父親的德行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她隔一陣就得替他擦一擦嘴角,「慢點兒,嚼碎了再咽,沒人跟你搶。」如同許多年前,她一壁替齊奢梳下髭鬚裡的食物殘屑一壁笑話他,他也訕笑著解釋:「戰場上吃飯都快,容不得跟皇子一樣細嚼慢嚥的,習慣了,改不過來。」齊家生氣時,那麼小一張臉也會咣啷一下子一沉,再氣得狠了,臉色就變得煞白煞白的,到處摔東摔西。這是青田報復的時刻,因為以前他父親這麼幹時,她只能氣得乾哭,現在她卻能揪起那小耳朵就罵,還不行,就照屁股來兩下。有時候齊家犯壞,就會挑高一邊的眉,嘴角也一歪那樣笑,活脫脫一個小齊奢。

十三歲,齊家第一次隨軍上戰場。儘管蘇赫巴魯再三再四地向她保證,青田還是一刻也不能閤眼。但兩天後,她就陸陸續續收到了齊家的家書,每一封的內容都差不多,吃得好、睡得好、想家。等兩個半月後大軍歸來,青田才得知那些信是早就寫好的,託人隔幾天就送給她一封。齊家十五歲,她第一次告訴他——萬分艱難地告訴他:他的母親曾是位妓女;她知道,齊家很清楚什麼是「妓女」。她不敢抬眼,怕一抬就要落淚,「家兒,你會不會瞧不起娘?」隔了一小會兒回應她的,是一個又寬大、又溫暖的懷抱——兒子原來已比她高出那麼多了。

他不再是個孩子,他什麼都懂。有一天中午娘倆正吃著飯,他忽然冒出來一句:「娘,大汗伯伯心裡喜歡你。」然後就又把頭埋進了飯碗。青田一下被嗆到,大聲咳嗽了起來。

多少年,多少事,蘇赫巴魯對他們母子出格的照拂,他有時望她的眼神……青田當然明白,雖然她不明白,她有什麼吸引他的地方。她一年到頭只穿那三五件素色衣裳,從不插金戴銀,從不描眉畫眼,她再也不像年輕的時候清歌豔舞、博盡風頭,她沉默得像一隻母羊,用溫情而多淚的大眼睛照看著自己的小羊羔。時光的利剪,把她曾有的燦然豐盛如羊毛一層層剪除,與韃靼後宮中那群花枝招展的豔姬相比,她不過是一叢不起眼的蒲葦,一個乏善可陳的寡婦。但蘇赫巴魯卻總願在她的帳中流連,懷摟小齊家,為她長篇累牘地追憶著齊奢的少年時光,聽得她笑起來,他就出神凝望她的笑臉,又迅速閃躲了目光。唯獨一回,蘇赫巴魯在酒後閒聊時提起知院的長子新近戰亡,其幼弟就迎娶了寡嫂,「我們蒙古人自來兄亡則妻兄嫂、弟沒則納弟婦,故而國無鰥寡,族類繁熾。」青田聽後,默默了一晌,答:「各地各族風俗相異,本不為奇,只我們漢人向來視報嫂收繼之婚為洪水猛獸,律例便明言禁止:‘叔接嫂、弟婦就伯者,各絞。’」這之後,蘇赫巴魯就再沒有提過類似的話。直到這一年,他親自送她和齊家回中原,第一次向她張開了雙臂,「一路順風。記得你和小鬼都答應過我,一定會回來看我。」青田遲疑一下,笑著接受了擁抱。他們同時覺出另一個人的在場,他們在對方的懷抱中,真實地觸及了齊奢熱血的身軀、看見他含笑的黑眼睛。他們隨著這眼睛一同望向了帳門,門外,一身漢裝的齊家走了進來。周敦先怔住,又不停地扭過頭抹起了眼淚,「這、這分明就是我的王爺啊!」

青田在一旁只是笑,這叫做血緣的東西,無比普通卻又無比的美妙神秘。她看著早已沉入了死亡的愛人,在另一個從她身體裡掉出來的、最開始像只小老鼠似的生命上覆活;這是莫大的神恩,是無尚的神蹟。他不僅活在她的夢、她的記憶、她的幻覺、她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心跳中,他就活生生地活在這孩子身上——他和她一起,在這孩子身上一刻不停地交歡,血濃於水,骨肉相系。

上天把你賜給了我,死亡並不能將你帶走。

十七年後,在同樣的一座北京城裡,青田仍帶著同樣的幸福、以同樣深沉的愛注視著他們的孩子。這以家為名的孩子,並不是個無父的孤兒,父親給了他一切。父親生前的義兄代為盡到了每一分父親的責任,在小齊家被自己的王子們欺負時,會打頭站出來,「你們覺得自個的父親是英雄,我告訴你們,同他的父親比起來,你們的父親只配給他的父親牽馬。」就是這男人,將所有屬於男人們的刀和槍、馬和弓、酒和戰爭、情誼和熱血,統統用無私的心力和愛授給了一個遺腹子,令他成為他父親當年一樣的「薩哈達」。父親的奴僕們,向這孩子獻上了有增無減的忠誠和愛護。齊家發熱臥床時,周敦和鶯枝可以幾天幾夜地不吃不睡,看管、照顧、禱告,又在娃兒從床上活蹦亂跳地爬起來後,接著邊笑邊流著淚禱告。而在他不稱職的母親從她那床上爬起來後,有天,他們給了她一個信封——是齊奢臨別時塞進她懷中的,之後的悲痛和抑鬱讓青田把一切忘得光光的。這信封裡所裝的銀票足夠買下連阡陌跨州府的田圃、池塘、山林、川藪……但這一僕一婢,把這份足以讓他們變成天底下最大的奴隸主的財產分文未動地保管了數年,依舊做著他們的奴隸,在主人神智恢復的第一天就交還給了她。青田拿著厚厚的信封,根本不知該說什麼。就這樣,齊家擁有了一筆龐大的遺產,還不算他寡母手中數十箱當初以最挑剔的眼光從最頂級的收藏中甄選而出的古玩、珍寶和字畫,全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但這些,這些連城傾世的金錢財寶,統統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他從父親那裡繼承的體魄和靈魂,是他胸腔裡,這一顆裝在金匣中的不腐的心臟,一顆真正好男兒的心。即使有一天,這孩子被命運剝奪得一無所有,這顆心也會教給他,如何從卑微中驕傲地挺直脊樑,如何開啟空空的兩手迎接一個未來,如何在光天化日下坦露最黑暗的秘密,如何艱苦地、咬緊牙根地、浴血與自我作戰,如何讓所愛之人成為芸芸眾生中最特別的一個,如何有勇氣站去全世界的另一邊,如何去追求絢爛的假象只為擁有說出「我不稀罕」的資格,如何在向神靈祈禱時,不做任何卑俗的請求,而只真正地聆聽上面的答案。

她的孩子已有的太多了,除了感激,青田別無他言。他僅有的缺乏,也許就是——

故事。

對於父親和母親的故事,這孩子是永無饜足的。連這北京城在他看來,比之一座新鮮的都市,也更像是片古老的遺蹟。說著說著,便又不厭其煩、興致勃勃地開始了,「對了娘,才我回來的時候路過了槐花衚衕,原來你們‘懷雅堂’的地方現在成了所廢宅,重門深鎖,我還特地下馬瞧了瞧,隔著門一股子灰氣,一點兒脂粉香也不剩了。真可惜,我還總想看看你和爹爹頭一回碰面的地方。」

青田笑起來,再一次抬高手,欲摘掉頭上那朵和年齡不符的大紅牡丹,「那兒可不是我和你爹爹頭一回碰面的地方。」

齊家馬上將母親的手輕捕住,合握進掌心,微笑著屈身半跪,「說起來,娘你當真還從沒和我講過你是怎麼遇見爹爹的。」

鶯枝正潷著茶,也睜圓了清靈靈的一雙眼,「可不,竟連我也從不曉得呢。」

周敦則在一角莫逆於心地笑,揣著手看過來。

青田掙脫了雙手,卻也不再去碰那花,任它若一段好華年,綴在已見霜色的鬢邊。她在齊家的面龐上輕撫一下,接過他遞來的茶,抿一口潤了潤嗓子,嫵然一笑,「那一天……」

那一天,她是一位名滿京師的豔妓,她身後跟著暮雲,抱著她的琵琶,當天琵琶弦無端端地斷了,臨換了一套,來晚了。她們在雅間的門前快活地開著玩笑,對之後的宿命一無知曉。隨即,門開啟了。

門後,有寥寥的幾名僕役,有禮部尚書祝一慶,有她最看不順眼的老對手惜珠,有她一心所託的負心人喬運則,還有兩個小優伶。坐在他們間的,是席首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當青田的目光和他的相觸時,他們就同時認出了彼此,在青田的回憶中,這二人已相逢了億萬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相愛得不能再相愛。因此,青田並未朝桌邊的喬運則看半眼,齊奢也並未倨傲地只向她點了個眼皮,他們深深地對望著,周圍的所有人和物、時間和地點,暫時都已如輕煙消散,只剩下她和他,纏綿萬千地望了又望。由這對望中,有鋪天漫海、一望無涯的幸福,在他們年輕乾淨的面容上,盛大開放。

那以後,歷史才會恢復原狀,佈景和道具才會重新各就各位。青田會心不在焉地給喬運則一瞥,齊奢會裝腔作勢地無視於她。她會滾瓜爛熟地,講一個他早已在對白裡讀過的笑話,他會站起身,暴露出讓她佯裝如雷轟頂的殘疾。但他們心中只充滿了篤定,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恐懼。因為他們牢牢地知道,在故事的結尾,他們會在一起。

在一個關於心的故事裡,他們總是會,永遠地在一起。

(全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