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仰起臉,看到了刺眼的金光一閃。容妃拔下她頭上長長的金釵在空中一揮,「指甲掐爛了還能長好,釵頭劃破的可就難了。今兒個我竟要好好地過過癮,把你這千嬌百媚的臉劃它個橫七豎八,看你帶著一臉幾寸深的傷口,還能不能魅惑王爺?」
青田終於喊出聲,高舉起雙臂護在頭頂,極力地偏過臉去。她聽到容妃沙聲嘯叫著:「婉妹,過來摁住她,扒光這賤人的衣裳,看她往哪兒跑!」很快,她的腿和腳就被牢牢地撳死了,兩隻手的手腕也被容妃鉗在了一處,而再沒有誰的力氣比仇恨的力氣還要大。就在青田以為她的一生都將似一匹錦緞被劃破時——
「繼妃娘娘駕到!」
「什麼?」容妃騎在青田的身上,手裡捏著那支釵扭過頭。
一個穿著淺色衣服的丫鬟推開門跑進來,「二位娘娘不好了,繼妃詹娘娘來了,轎子馬上就抬來二堂滴水簷前了!」
婉妃先慌了神,手裡頭略一鬆動,青田已猛力一掙逃開在一邊,喘息著系起被撕開的衣裙。
容妃則不出聲地咒罵著,一面搖搖擺擺地立起身來,「繼妃來幹什麼?她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眼見另一個身穿茶色坎肩的孃姨跨過了門檻,聽口氣儼然是詹妃身邊的近婢。
「容妃、婉妃二位主子,娘娘請你們出去說話。」
緊跟著,她環視一週,仔細地避開一粒粒滾了滿地的珍珠,走來了青田身畔,用很輕的聲音問:「段姑娘,你還好嗎?」
青田只覺這孃姨相當面善,於是很端詳了兩眼,「是你?」
是晚晚。那一年青田攜臨終的在御冒雪夜赴王府,曾與其有過一面之緣。青田認出了她來,以傷腫的兩頰對她擠出一個笑,「姐姐是幾時出閣?」
「段姑娘還記得我?」晚晚有些訝異,她笑著摸一摸盤起在腦後的髮髻,「我七年前就配了人了,是府裡的侍衛。」
「恭喜姐姐。多年不見,又勞姐姐替我解圍。」
晚晚向青田面上細覷幾眼,見其在此般窘境下仍然是落落大方,唏噓中不免有幾分隱隱的敬佩之色,「繼妃娘娘一聽說容妃和婉妃偷往北府這邊來,立即就跟著趕了來,讓段姑娘受委屈了,還好沒吃什麼更大的虧。」
始終以來,由於齊奢對他這位繼妃的尊重,青田也對詹氏保持著敬畏。而這是第一次,她和他的妻室離得這樣近,透過半開的門扇,她已看到一乘金黃色的帷轎落在了廊前。
「我去向繼妃娘娘請個安吧。」她對晚晚低語了一句,用雙手將亂髮理去頸後,摁了摁兩腮,整一整裙衫,就走向了門外。
銀燦燦的桂花樹下,青田一步步下階來,頭頸低垂得似殘秋後的荷莖,「妾身段氏,初次拜見繼妃娘娘,請娘娘受妾身大禮。」說畢,即面向轎子行了一跪三叩之禮。
足有二三十個護衛、太監、侍女擁在轎後,轎簾緊緊地關閉著,自裡頭髮出一個輕於蜻蜓落荷尖的微聲:「瑞芝,你叫她把臉抬起來。」
「是。」立在轎窗邊的一個丫鬟點點頭,轉向青田命令道:「段氏,娘娘叫你把臉抬起來。」
青田猶豫了一瞬,就緩緩地抬起臉來。她知道自己的樣子看起來醜極了,紅腫著眼圈,帶著血痕和青紫。她想,在過去的年頭裡,詹氏一定也曾為了她而怨恨難過,那麼她希望現在這樣的一張臉能夠使詹氏稍覺快慰。
她清楚地看到兩根碧玉護甲伸出了轎簾,將簾子揭開了一道縫,縫隙後,有一雙盯向她的眼。但青田看不到那對眼,她只好又伏低了上身,一綹散落的頭髮滑過她的肩落進了地面的微塵間,「娘娘貴步臨賤地,請恕妾身倉促之中不曾遠迎。今日有幸相會,若娘娘不棄妾身寒微,請下轎於內堂一坐,妾身再向娘娘敬茶行禮,請娘娘的指示教訓。」
這次,轎子裡的人又說了兩句話,可青田聽不真,單見那瑞芝把耳朵往轎窗貼了一貼,就端著兩手高揚起臉兒,「娘娘說不必了,叫你回去。容、婉二位主子,這便也隨娘娘回府吧。」
就聽「咔咔」幾聲,套著曳衫背甲的轎伕們磨過轎槓,就抬起了轎子,烏泱泱的隨扈一道退了出去。容妃和婉妃兩個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後頭,忽地又趁前面一個不注意折返來青田面前。
「算你運氣好!可你甭以為繼妃救你一命就是看得起你了,人家不過是鬆鬆腳,給一隻螞蟻活路呢。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個是什麼身份,居然請繼妃進去坐?難道還真以為人家的腳肯沾你這裡的地嗎?沒的叫人笑掉大牙。」
「哦,差點兒忘了。我們聽說前一陣大理寺少卿左永的夫人被你唬著拜了乾孃,呸,那個糊塗蟲!可她糊塗,你不至於也糊塗吧,還痴心妄想著能在王爺那裡復寵?我告訴你,王爺今天晚上就到京了,可你想都不用想,他再不會往你這兒來的——王爺已有了新歡了。」
「就是你被趕出來幾天後,靜寄莊一次晚宴上,有一小女子一曲菱歌,豔驚四座,就此被王爺納之為寵,日日都陪在身邊呢。」
「這小女子名叫桃兒,是宮中教坊司的歌章女樂,據說生得是窈窕多姿,賽過三月天的桃花,只有十、五、歲,比你的一半還不到!」
假如說或多或少,青田還對她和齊奢之間殘留著一絲絲希望的話,而今這希望也已如一個泡沫,炸開在她的腑臟深處。
這爆炸的巨力把她從內到外地撕碎,恍惚中,青田但覺五臟六腑流淌了一地,撿不起、拾不完,她的一整個兒都血肉模糊地化為了烏有。
她已看不清那是誰,只是一個晃動的影子,用超乎一切想象的狠毒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她說:「就是這副樣子,就是你眼下這副樣子。我們想看的,終於看到了。」
「二位娘娘,繼妃娘娘催你們呢!」
「來了,這便來了。」容妃和婉妃最後給了青田一瞥,腳步無比輕快地擰身遠去。
北府的侍婢們這才紛紛跑上前來,鶯枝衝在頭一個,哭著抱住了青田,「娘娘,娘娘你沒事吧?娘娘,娘娘!娘娘你怎麼了,你說話呀,娘娘,娘娘……」
青田聽而不聞,她的腦子裡仿似有炮火轟鳴,而那震耳欲聾的巨響只是一個嬌怯怯、甜酥酥的名兒: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