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和暮雲兩人怔一霎,同時高叫起來:「來人!來人!救命!」

湖中不遠處正駛過一隻清泥的棠木舫,上有駕娘數名,聞聲即掣身站直了兩個。她們朝岸邊急得又比手又跺腳的青田和暮雲望了望,就一先一後由船頭躍下。

鶯枝被及時從湖中救起,吐了一大桶水,又灌了一大碗薑湯,裹在條紅絨毯裡向隅而泣。被再三盤問不過,才痛哭流涕地捂住了臉,「奴婢沒用,那天奴婢還沒鬧明白怎麼回事兒就已經被扭出去送給人伢子了。開始奴婢還以為是有什麼錯處觸犯了娘娘,娘娘不要奴婢了,總想著還要找娘娘問上一問,都等被賣到了另一家才隱隱約約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奴婢是鐵了心不活了,可、可那家的小姐人好得很,對奴婢和和氣氣的,從不打罵奴婢,奴婢千思萬想,想死又不敢死,只怕死在人家家反害了這位小姐。奴婢夜夜不得安枕,除了替娘娘禱告,什麼也幫不上。奴婢不忠不義,奴婢該死,如今見了娘娘一面,奴婢也就死得其所了。」

聽著這番原委,青田的面色沉吟不定。倒是暮雲煞有介事地把兩手「啪」一拍,「既是如你所說娘娘待你一向很好,你又何必怕娘娘責罰,尋此短見?」

鶯枝抽噎道:「奴婢不是怕娘娘,奴婢知道娘娘不會責罰,可戲文裡都說‘一僕不侍二主’,奴婢過不去自己這一道坎兒。」

暮雲「呸」一聲,立指朝她一戳,「和你這一路,我就覺著你有些呆氣,果然是個小戲秧子的傻話,什麼‘一僕不侍二主’?那下一句是什麼?‘一女不事二夫’。你這是逼著娘娘也投湖去嗎?」

鶯枝的臉即刻比剛出水時還要白上幾分,「不、不!」

「你怕死在別人家害了那小姐,就不怕死在這兒害了娘娘?娘娘頭一天住進來就鬧出了人命,可是頂吉利的事兒不是?」

「我、我——」

「虧你還跟我說娘娘多疼你,說娘娘看你年幼身弱,什麼粗活兒累活兒也不叫你做,只讓你陪著在御玩耍,天天還抽空教你念書認字,你說你一輩子都要好好地孝敬娘娘。你若今兒真死成了,硬邦邦地躺在那兒,還拿什麼來孝敬娘娘?」

一邊的青田舉手攔住了暮雲,將鶯枝被淚打得溼漉漉的小臉捧起在兩手裡,神色凝重,「鶯枝,戲裡的忠孝節義都是生啊死啊,實則哪有那麼多快意恩仇?你看世間,就是結髮的夫婦倘或一人流散死傷,男子續絃、婦人再醮也是常見得很。莫說你我只是主僕之份,就當真是親姐妹,我遇有不測,既不因你害我,又不因你負我,何來的不忠不義?替我難過一場也就盡了本分,便該歡歡喜喜、快快樂樂地把日子過下去,這才是正經。咱們都是平凡人,活的是人世漫漫,不是那臺上的一折一瞬、非生即死。你照花姐姐原就為人清高,遭逢大孽不肯忍辱苟活,方才一了百了。你如今什麼都好好的,若為我動了這個想法,我非但不能夠感念你的忠心,反倒要因你而抱愧一世。你想想,何苦做這損人又不利己的蠢事?」

鶯枝是個痴氣極重的人,自從被青田選在身邊,就一心一計地只有這個主子,被迫侍候了別人幾個月,那苦楚竟就跟烈婦失節一樣。而今卻看青田如此悉心相勸,不由得悲喜萬端,「哇」一下大哭了出來。

暮雲又是苦笑,又是喟嘆:「真是個小呆子!」

青田將鶯枝環入了懷抱,輕柔地拍撫,一壁又想起照花來,絲絲點點地滴下淚,以袖口拭了拭,哽著聲音道:「暮雲,黃夫人不說請了個郎中來嗎?你去傳他進來,叫他給鶯枝瞧瞧,這麼被湖水一激,別發起熱來。」

暮雲牽起攔腰的累珠綢帶在眼下一抹,向外轉去了。

老郎中為鶯枝瞧過,開了兩劑驅寒的湯藥,又跪下替青田請脈,瞧見她畸傷的右手,問過幾句,為逞醫術高明,第二天就動了針刀。每日換藥一次,再以肉桂、血燕之類的藥材固本培元,服過一段後,呈給黃夫人的脈案上已寫道「精神漸長,脈亦和緩」。

再待拆去紗布,青田手上的贅瘤已斐然無蹤,禿指甲也漸有起色,頭髮更是長出了厚厚一層。她自己嫌醜,房門也不出,只用傷口方愈的手晨昏不分地一遍遍抄寫《白衣觀音經》和《往生咒》。暮雲相勸,她只垂淚相對,「一想起照花這孩子我就心痛,替她抄些經文、做些功德,我自個心裡也安慰些。」暮雲便也不再勸,唯在每晚臨睡時替青田熱敷發腫的手腕。

除了與經為伴,青田只是憑欄遠眺,看瘦西湖的紅亭白塔、簾底花光,不知不覺就看見了漫山的金桂吐蕊,來到了八月正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