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意連駭帶氣,直瞪瞪的好半刻,驀然腳一跺旋身跑了出去。幼煙也跟著跺了下腳,「娘娘,我、我去罵她。萃意!萃意!」
青田眼梢都不動,只坐下來接過照花的奉茶,向仍跪在地下的兩名小戲正色道:「你們兩個背後妄議主子,本該一人一頓亂棍打死,姑且看你們年幼懵懂,又是初犯,先記下這個過,著一人罰俸半年。若有再犯,必不寬貸。」
小戲們深伏於地面,只知感激涕零地叩首。
青田颳了兩下蓋碗,呷上一口茶,「跪起來說話。」隨蔓延口頰的茶香,人也緩和了口氣,問那一臉鼻涕眼淚的小旦道:「你今年多大了?」
小旦先向同伴惶惑地望了望,「我,我十歲,啊不,十、十一了。」
「叫什麼?」
「奴婢叫秀官。」
「本名呢?」
「永鶯。」
「以後不唱戲了,跟在我身邊,你可樂意?」
小旦把一雙眼瞪得足足佔掉了半張臉,灼灼地朝青田撲閃了好一陣,稚音明脆,「娘娘不哄我?」
青田笑笑道:「你名字裡這個‘永’字犯了先王妃的諱,得改個名。她叫照花,你就叫,嗯——,‘鶯枝’吧,好不好?」
小旦不意竟有這一番奇遇——被這戴著一手金護甲、整隻手都是金手指的女菩薩點石成金!如誤闖進戲文裡,小小的臉龐散發出油彩的光華,端端正正納頭四拜,「鶯枝謝主子賜名。」
青田收了這樣一個乖覺的小心腹,亦感高興,神色方才泛出暖意,馬上又因遏然撞入的幼煙而轉寒。她把手朝其面前一豎,唇齒間有如潮湧出的厭惡和森冷,「幼煙,你不用跪,也不用求。我早知道萃意看不起我,我也不用她看得起我,我只是不願意眼皮子底下有個讓自己不舒服的人,相信你能理解。你轉告她,等王爺回來,叫她想個轍兒自己去說,回王府也好,隨她去哪兒也好,我是不要她了。」說到這兒又一頓,嘆口氣,「總之王爺絕不會從我嘴裡聽到萃意一絲半點兒的不是,也就是了。」
幼煙哽咽了起來,「娘娘您真是心懷寬廣,我——」
一字未吐實,卻乍聞得一聲淒厲刺骨的貓叫,每個人都被震得面色發白。青田的心頭直迸出一股不祥之感,大喊了一聲「在御」,飛身就奔出。
外頭的起居室空無一人,只有生光壁砌、曜日瑣窗,地下鎮著一隻紫銅鎏金獸鼎。在御就在鼎下連撕帶滾、狂抓亂蹦,一聲接一聲地慘叫,貓臉被一大片鮮血浸染,藍色的右眼仍清澈如昔,綠色的左眼卻已成了個血窟窿。不遠的地方,扔著一隻纏繞著白毫和血絲的燒火鉗子。
青田只覺得猛遭一記重捶,兩眼直插就向後倒去,照花和幼煙連忙攙穩。
「大夫!」兩人一起衝跟出來的鶯枝連連亂嚷,「大夫,快去叫大夫!」
大夫趕來得及時,替貓兒清理上藥,小命算是撿回一條,受傷的眼球卻保不住。青田抱著在御直哭得腸子也要揉碎,照花陪了一場淚,怒從心頭起,奪門便出。
她徑直找來萃意在西廂的下房,見其人竟安安穩穩地坐在墩子上繡花,兜不住出口叫罵:「萃意,你也忒歹毒了些!」
萃意從繡繃上抬起頭,把針在頭髮裡擦一擦,「平白無故的怎麼罵起人來?」語調是極清白的,卻有極不清白的邪惡的快樂在眸子裡閃爍。
照花苦無證據,只一味狠斥:「那貓兒礙著你什麼,你就下得去這樣的手?」
「什麼貓?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虧娘娘對你步步容讓,你、你真是蛇蠍心腸,早知道第一天就該——」
「照花——」
二人都被這聲音唬了一跳,並不由於它有多響亮,而由於其無法描述的嘶啞。但見青田一手架在幼煙的手臂上摸進門,把照花朝邊上一撥,「你讓開。」數步走去到萃意身前,直勾勾望下來。
初見青田釵嚲鬢松、目赤面腫的樣子,萃意是無比地痛快,比將火燙的鐵鉗頭直捅入那畜生的眼眶裡還痛快!不是要挖她的眼珠嗎?看看誰挖誰的眼珠!誰知青田只一聲不吭地死瞪著,兩隻低垂的眸子中半是陰森半是火焰,把萃意瞪得個渾身發毛,忙轉開了視線,倉皇四顧。
狹小的房中,各人捏著一把汗,正不知如何收場間,已看青田猝然揚高了手臂狠命地朝下一掄,又一掄,再一掄。
過一瞬,萃意才殺豬也似地嚷開了,手亂著往頰上去摸被對方的甲套所刮出的寸長的傷口,一頭撞起來,照著青田的臉就摑回去,「你打我?你打我?你打得起我嗎你,啊?從小到大沒人碰過我一指頭,正經主子尚且沒這麼糟踐過我,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仗著爺兩天的新興兒就抖起來了!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憑什麼叫你這下賤貨白打了去?你什麼東西吶你!你個賤貨,你打我?!……」
照花見青田吃虧,早猱上了嬌軀,沒頭沒腦地衝萃意扇打。萃意手一夠就抓住了照花的頭髮,將她往地下摁,「你來得正好,你主子哄著我們那棉花耳朵的爺白花花的銀子把你買進來,竟把這如園作了個淫窟,合著全成了你們窯姐兒的天下,只管成群結隊地迷惑王爺!今兒我就拼了這條性命挨個和你們做一回,才知道姑奶奶我的厲害!」
趁萃意和照花糾纏,青田騰出手來,不知從哪兒摸到個花瓶照著萃意就砸過去。只聽「嘶啷啷」一陣,萃意大叫一聲,腦殼上鮮血淋漓地仰叉倒地。青田立即張開了兩手,夾七夾八地把她連掄帶抓。
萃意亂動著手腳,卻被照花給合身撳住,饒是落了下風,尤然罵不絕口。幼煙已然驚急得哭出來,一廂大叫著喚人,一廂又哭喊著「娘娘」,欲把青田給扳開。萃意藉機掙脫,抓起了鏡匣就丟過來。不消片刻,瓷器漆盤、條屏掛燈,皆伴著哭罵聲橫飛一地。
眾家人得了信,全一窩蜂地衝進來勸解。大管家孫秀達也腳不沾地地趕來,見僕婦們早已把青田和萃意拉開,兩人都是一頭一臉的傷,直把他嚇得個屁滾尿流,倒頭就跪,「小的來遲,請娘娘責罰!」
「孫秀達,」青田被幾位婢子架坐在床上,顫動著一手指出去,「把她拖下去,給我、給我——」
她指尖的盡頭是滿臉染血的萃意,也被兩個老婆子摁在牆角,卻是負隅頑抗,又潑又狠地大笑了兩聲,「呸!你還真拿你自個當王妃娘娘了?我告訴你,我是王爺的人,在府裡連繼妃也無權處置我,憑你這婊子就想拿我怎麼著,發你孃的春秋大夢!」
青田被羞辱得雙頰赤紅,兩眼黑洞洞地向孫秀達瞪過來,「孫管家——」
孫秀達的臉孔全抽起在一塊,「嘭、嘭」地磕了兩個頭,「娘娘,還請娘娘恕罪,這件事小的確實拿不了主意。王爺頭先說是過了十五就回來,今兒已經十二了,煩娘娘再等兩天,王爺回來自會裁奪。」
「聽見了吧段青田?」萃意兩臂一甩,甩開了扣住她的老婆子,猖狂地笑起來,「你明白你在王爺眼裡是個什麼東西了吧!從年二十四到今兒,王爺可回來過一次嗎?你敢上門去找王爺嗎?你知道哪兒找他去嗎?呸,臭婊子,也不撒泡尿照照,還以為這如園是槐花衚衕?我還就告訴你,你那畜生就是姑娘我乾的!我今兒戳瞎了它一隻眼,明兒就戳瞎另一隻,還要拔光它一身的毛、剝了它的皮,你又能拿姑娘我怎麼著?我可是王爺身邊最貼心的人,你問問孫秀達,你動得了嗎?」
青田只覺一口滯氣堵上了嗓子眼兒,頭重腳輕,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在那兒氣吁吁地喘。照花一個勁地給她揉著胸,哭得眼鼻紅腫,「娘娘、娘娘!」
倒是孫秀達大喝了一聲:「萃意姑娘你說夠了沒有?來人!」他向前爬了半步,貼著青田的腳仰起了頭來,「娘娘您別動氣,您要氣出個好歹,王爺問起來,小的可沒法活了。這樣兒娘娘,今兒已經晚了,事情的經過小的也不清楚,乾脆明兒一早小的就往王府跑一趟,請王爺親自回如園來替娘娘做主,絕不叫娘娘多受一刻的委屈。」他趴在地下回過頭,向後招招手,一個太監疾步上前,孫秀達對他發話道:「趕緊的,把萃意姑娘帶下去,先著幾個婆子看押住,回頭等王爺發落。」說完,又是千娘娘萬娘娘地和青田告起罪來。
青田再沒有說什麼,只抬了一下手,被左右攙扶著吃力地一步步走出去,背影似一隻折翼的白鳥。
在御叫了一整夜,不停地要去抓掉眼上的紗布,青田就整夜地抱著它,手上、頸上被撓滿了花道子,眼淚不知幾時滾滾地落下,又不知幾時澀澀地乾涸。晨雞亂唱,唱白了東天。她看著日出,看著人來來回回,看著滿桌的食物被端上來,又被原封不動地端走,看著日正中,看在御哀叫著驚醒、翻滾抽搐,看大夫替它換藥,看它艱難地吞下一點點牛奶、眼角帶著淚睡去,又再一次看它在懷中醒來。而窗外,日已西落。
就當青田以為他永不會再出現時——「王爺回來了!」照花奔進來,向外頭指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