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萃意正替齊奢梳頭,聞言探頭瞧來,故作出開玩笑的口吻,「要醋做什麼,竟不成娘娘愛喝醋嗎?」

青田也不接聲,只從炕邊摸過一面靶鏡,笑笑地直舉來齊奢的臉前,「瞧你,沾上了什麼自己都不知道。」

齊奢對鏡一瞥,這才發現頰上的唇印,舉手蹭了蹭,有些羞惱地「嘖」一聲,別過臉對著萃意喝道:「叫你瞎胡鬧,這澡白洗了。」

「別急,」青田取下紐襻上的手絹,在照花捧著的醋碗裡沾一沾,溫柔地傾過身,「這廉價的胭脂記最難洗,一挨皮肉就黏著,硬擦擦得疼,拿醋一抹就好了。瞧,乾淨了。」

原是萃意才藉著洗臉揩身的同齊奢亂纏,齊奢卻落落難合地不理會,本來令萃意頗為失落,後來一轉念,就氣一氣那女人也好!才故作出一幅得意的派頭來。怎知青田不吵也不鬧,只使出這四兩撥千斤的手段,縱然萃意沒念過書,也聽得出話外有音,光那「廉價」兩個字已把她刺得是面滾耳燙,可竟想不出一句反駁的言語。

齊奢自覺在青田跟前有失體面,更急於同萃意撇開關係,索性提聲謾罵了一句:「說你多少回,以後再這麼胡鬧就滾回那邊府裡去,我身邊用不著你這樣沒大沒小的東西。」

萃意哪裡當得起如此嚴譴,登時氣息在胸口裡攢動著,束手凝滯。青田卻依舊是巧笑嫣然,「照花,你來替王爺束髮好了,我瞧萃意今兒慌腳雞似的,就別讓她上頭了。」

照花答一聲「是」,眉目間滿溢著對萃意的不屑之情,伸手取過她手間的牙梳。

萃意一臉紅白不定地又向齊奢一盼,卻見他只渾然不理地笑嘻嘻地去端那醋碗,「這什麼醋?聞著怪香的。」青田也「嗤」一聲,「香你就吃吃看。」「吃醋我吃慣的,你還別激我。」「那你就把這碗吃下去我瞧瞧。」「你先過來吃了我臉上這一點子,我就把這碗吃了。」兩個人你來我往的,用不了幾句就笑做一處。

萃意狠狠地抑住喉間的淚哽,別身出去了。

憋了一肚子的亂氣,偏偏又輪上夜裡坐更。婢女坐更照例是在宜兩軒的門外打地鋪,萃意蜷在自己的被鋪中,先見門裡頭熄了燈,就聽到傳出不甚清晰的說話聲、笑聲,繼而就是女人低低的呻吟、男人的粗喘。

萃意堵住了耳朵,又把被子蒙去到頭頂,在被內翻過來掉過去,活像一段油鍋裡的鱔魚。

十月的小陽春轉眼就飛過,西北風烈起來,酷寒將至。原先齊奢每日總要在王府理畢了公務才到如園來,結果某一天,忽然讓太監送來了一隻白匣,人也在其後接踵而至,說是「先回王府裡和道堂看折再回這邊,路上又冷,又耽擱不少時間,自今後我叫他們把摺子直接送來這裡,晚間有臣僚求見,也叫他們直接來如園投帖就是。」青田自然是高興,就在天泉舍收拾出一處地方與他做辦公之所。

如此一來,齊奢索性更不回王府一趟,偶爾回府也只在繼妃詹氏處盤桓小坐,至於眾多姬妾竟連想見他一面也見不到。於是就有那麼一回,齊奢正在如園和青田逗貓玩,王府裡就來了人報說府中的側妃染恙,請王爺回去瞧一瞧。齊奢當即一口回絕:「病了就去請太醫,我又不會醫病,我去瞧她有什麼用?」

還是青田聽不過,等來人退下便出聲規勸道:「側妃既病了,你還是回去瞧瞧吧。」

齊奢笑著去拎在御的後脖頸,眼睛都不眨一眨,「她那點兒小九九我還不清楚?不就是嫌我整天在你這兒,找個由頭把我拖回去嘛。」

青田橫瞥了他一眼,「你也太心冷了,萬一人家是真病了呢?」

「真病就更不能去了。哦,今兒順妃病了,明兒婉妃病了,這個我回去瞧,那個也不好意思不去吧?合著一天我什麼也甭幹,只聽她們排程得了。不去,不慣這臭毛病。」

「還是回去瞧一瞧的好。」

「你是不知道順妃,我就回去她也不會領情,肯定不是對我冷嘲熱諷,就是吊著一張臉不說話。我吃飽了撐的幹這費力不討好的事兒?」

「哪怕就到病床前坐一坐,也比不聞不問的強呀。」

「我說了不去。你怎麼今兒淨絮絮叨叨的?」

青田從他懷中接過了白貓,兩手一鬆叫它自個跳去了地下的絨毯上,「你和我急什麼?我不是怕你想去不好意思走嘛。我這個身份也犯不上裝什麼賢良,你不去陪著我才好呢。在御,不許碰那火盆子,在御!」

有過這一遭,邀病不成的順妃自是被重重摺損了顏面,而其他的妾侍也都聽說連側妃都沒能耐將王爺延請回府,更是再沒有誰逾份去討這個沒意思,齊奢也就自管在如園與青田成雙成對。每夜裡,宜兩軒床邊的那隻銅琺琅大火盆總燒得暖融融熱騰騰,熱得幾乎讓人忘記掉,外面的天氣早已是一日冷過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