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花本在那兒捂著臉笑得淚花盈睫,此際一雙秀眼眨巴了兩下,溼噠噠地朝前望一望,驀地裡一撲,攬住了青田的脖子哭起來。她這一哭,蝶仙幾個也均泛起淚意,卻仍笑罵不絕的,把一堆堆的果子、瓜子就往過砸。青田邊摟著照花邊笑躲,另一手就把酒罈高高地擎起,「這一杯,敬惜珠!」
第一個繃不住的是二姐,隨後所有人都嗚哩哇啦地大哭了開來。照花更是號啕不止,那淚直噴在青田的肩頭。青田扣著她的後腦勺,被她哭泣的抽動帶得一震一震,眼圈幾乎已是血紅了。「姑娘我——」她仰首就把末一起兒的酒底子全灌下,大顆大顆的淚珠由雙目墜落,人卻露齒而笑,嘩啦把酒罈甩去到對牆上砸了個粉碎,「他媽的從良了!」
一片抽噎聲中,段二姐抹了抹眼,取出一隻硃紅漆盒來到了青田面前。她開啟盒蓋,盒中盛著一塊水豆腐,油鹽醬醋什麼也沒有,就是一塊白得不能再白的豆腐。
青田一見這豆腐更是涕淚交加。照花扒在她頸邊不解地呆望著,「媽?」
段二姐也不多加理會,只拈起一隻白瓷勺,一勺一勺地舀起豆腐往青田的口中喂,「漆盒漆盒,夫妻合和,豆腐豆腐,清清白白。結束鉛華,再世為人。」
照花的手臂一分分從青田的肩臂滑落,她向四面環掃著:蝶仙、對霞、鳳琴……
所有人全部都淚水潸潸、一言不出地凝視著這裡——她們都懂,而她如今也懂了,這是儀式,是花海中的究竟涅槃。
吃到一半,青田從二姐手間搶過了食盒,直接拿手抓起剩下的半塊水豆腐狼吞虎嚥。扇廳裡已不知是什麼動靜,笑的、哭的、叫的……段二姐老淚縱橫,看著這些個金玉滿頭紅衣翠袖,裙裾上繡滿了蘭花、梅花、桂花、蓮花、桃花、杏花、梔子花……的好年華的女子們。她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她們每一個,她們每一個都是她從爛泥裡栽出的花。然而也只有爛泥裡的花才會這樣潑辣辣地盛開,壯大鮮活。
而且,誰知道呢?也許一個不小心,就會有一朵把自己綻成了一段天香、一場國色。
廳外又有美酒送上。萃意打著呵欠捧進去,出來對著滿地的溶溶月色發狠一啐,「一群臭婊子,群醜跳梁!」
酒闌人散,已是漏盡更殘。世間一夢,天際微露出魚肚白。
宜兩軒的紅木大床裡,青田懷抱在御,在彈花軟枕上深蜷頭頸,把鼻尖埋在白貓的長毛裡,睡得極不安穩。眉間一會兒緊一會兒開,口中還含糊著酒令和拳令,突然嚷了聲「六六順」,徑直坐起了身來。揉著兩眼四處看,看到暮雲捧著個漆盤笑吟吟地來到帳邊,「醒啦?」
在御先叫喚了兩聲,青田才哼一聲,握著它的爪子搖了搖,從暮雲的手中接過漱杯,「媽媽她們呢?」
暮雲面含謔笑,「誰就許你盡力灌起來,可是醉得什麼都不知道了?早都走啦!就照花姑娘也醉得走不動,後頭睡著呢。」
「三爺呢?」
「還好意思提三爺?昨兒夜裡三爺回來被咱們那一群小姑奶奶圍著叫‘姐夫’,嚇得臉都紅了,你還抱著人家又哭又說鬧騰了半夜,吐得三爺一身都是。」
青田「噗」地把一嘴的水全噴出,「我說了什麼?」
「哎呦,去去去!」暮雲趕著抽出自己的白絲手絹來擦,又去趕滿床打滾的在御,嘴還偷空一撇,「說了什麼?這會子三爺在射圃裡習馬練箭呢,你只管找他問去。我可學不出口,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青田笑得拱進了被窩,又伸一隻手勾住暮雲腰間的蝴蝶絲絛,躺在那兒賴兮兮笑道:「好姐姐,辛苦你親自服侍我了。」
暮雲眼一翻,「得了,也服侍不了幾回了。」
「你就那麼急著嫁呀?人家捨不得你。」
「你少在這兒撒痴撒嬌地哄我,你現在捨不得的除了——」笑笑地拿手指比了個「三」,「再沒別個。」剛把人由被中拽起塞過了茶盅,隔間外的門就響了兩下,接著是一個發怯的聲音:「姐姐?青田姐姐?」
「在這兒呢,進來吧。」青田握著那茶盅,忙直起身來。
這頭就看照花有些迷怔地摸進來,琵琶襟的小襖扣歪了一顆紐扣,在原地擰擰巴巴地凝立了一霎,忽然間筆直跪下了。
午後的日頭越過窗邊的幾盆水仙和文竹,在照花的側臉上映下幾片隱約的影,斑駁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