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絃的震顫一點點消逝,青田自覺似一段繞樑的餘音散失在半空。她躺在盛紅的繡衾上,帶著迭迭的迷光,睜開眼。

而他的眼神——齊奢也張了眼看向她——則越來越沉重而了無生氣,他的鼻額還泛著層淺淺的汗意,但他的喘動已全盤平息。

逐漸有一絲涼瘮瘮的恐懼攀上了青田的心,她交抱起雙臂遮住了一絲不掛的胸口,怔怔地望他,他和他冰冷的眼睛。

「這世上從沒我齊奢得不到的,我要什麼,什麼就會向我自己走過來。現在,你可以自己走回去了。」

他所說的話明瞭簡潔,但那聲音的迴響卻像不斷地在她耳邊拉長。青田如臥冰上,徹骨寒涼。他待她所有的那些百折不撓、全力以赴,原不過是如獅搏羊,只為獵物到口的這一刻血肉模糊的征服,只一瞬,她一身的血就向著黑暗的地方傾盆流盡。

她想從那餘溫尚存的懷抱中移開,渾身上下卻找不到一丁點兒力氣,連把雙眼從那對森然的眼中移開的力氣都沒有。而後,就像陰雲天裡驟出的驕陽,他漠然的表情兜頭一變,斜挑起一道眉,「噯,逗你玩的!你不會真信了吧,啊?」

青田發僵地往他眼裡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後,渾身的血液就發瘋地迴流,她的眼、她的臉,血暈從她脖頸一直染紅到胸口。她咬著牙一下子坐起身,拄著手就要下床。齊奢的兩臂同時攔上來,攬住她,「錯了錯了,我沒想到你能真信,小臉都嚇白了,我錯了我錯了,啊,甭生氣。成了甭生氣了,一年到頭欺負我,我欺負你一句你就翻臉。」

青田的耳際迸著兩滾子青筋,一語不發地同他掙來扯去。偏他的手臂比鐵籠還結實,牢牢地將她箍在那兒。

「不是,你幹嘛去?」

青田惡狠狠地回過臉,惡狠狠地瞪著眼,「自個走回去。」

齊奢嘿嘿地笑了,「你別鬧了,爺費這麼大勁兒才給你騙來,哪兒能讓你走?」

「鬆手。」

「何必呢?你說爺要真鬆了手,你還真走不成?到時候多下不來臺呀。」

「鬆手!」

「放心吧,肯定不松,爺哪兒捨得讓你下不來臺?」

「松——手——!你給我鬆手!」

「行了,來兩下差不多行了,你說你——」他一臉的無良笑容,只管捉著她,把她的兩手向後摁定,先是眼神,其後是嘴唇,俯來她高挺而坦露的胸乳上,呢喃調笑,「這渾身上下光溜溜的,準備到哪兒去啊?」

仿若有無數細小的熱水滴在體內的各處亂流亂滾,滾得人重心盡失。青田挺著最後的力氣掙動了兩下,「齊!奢!」

他當真停下來,自她兩乳間抬起頭,紅燭下笑意融融的雙目漆黑髮亮,「怎麼,上過床就露出潑婦面目了,嗯?居然敢這麼提名道姓地叫爺?你再叫一聲我聽聽。」

青田被反扭著兩臂,氣吁吁地,倒也緊抿著雙唇笑起來,「怕你不成?齊奢!」

他笑著貼過來,同她臉挨著臉,「再叫一聲。」

青田這下倒害臊了起來,只把舌尖在嘴裡頭含糊地一攪,「齊奢……」

他沒答應,但他身體的某處答應了。眼神里有蓄勢的火焰,把鼻尖湊來她鼻尖上輕蹭,「再叫一聲。」

青田朝後半仰過頭,雙眼迷細,發出了幾乎是一脈淡不可聞的嘆息,「奢……」隨之她就被整個地鋪開,橫鋪在一張足有九尺寬的合歡床上。青田不會忘,曾幾何時,在另一些床上、另一些男人的身下,她也一樣地輾轉低吟、如痴如醉,但其實這賣身婦吹彈可破的身軀只如一隻苦力者結滿了老膙的手,木然得什麼也感覺不出。可當下游走在她肌膚上的這對手,這一對真正結有著硬膙與瘢痕的手,最小的觸碰也可令她戰慄不已。他在她口唇內轉動舌尖的方式像轉動一把鑰匙,青田可以聽到肉體中上億把生了鏽的鎖爭先恐後地被開啟,或只是在一根夯門巨柱的粗野撞擊下,中門轟塌、城池陷落。

她把肢體與靈魂全部交給他,淚水奔湧而下。他與她的每一次交合,都是賜還這麻木的娼妓,一副潔淨敏感的處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