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眉深鎖,兩隻眼略帶疲憊地半垂著,空盯住案上一份批了一半的摺子,一語不發地聽著案後的一位花須太醫口若懸河:
「原只是密雲的一對夫婦暴病而亡,結果掩埋得不夠深被野狗拖了出來,胸膛糜爛,肺腑外露,就這樣感染了全村,又由一村及一鄉,由一鄉及一鎮,一發不可收拾。不過雖則病勢洶洶,好在與十五年前的那場瘟疫一模一樣,十五年前的‘試真湯’也靈驗如初。」
一簾花影、四壁圖書間,齊奢終是抬起了雙眼,以示垂詢,「試真湯?」
「哦,回王爺,」太醫頭頭是道地作答,「外症雖有一定之形,而毒氣流行卻無定位,毒入於心則昏迷,入於肝則痙厥,入於脾則腹疼脹,入於肺則喘嗽,入於腎則目暗手足冷,入於六腑皆各有變端。而此疫一旦染上,疫氣就直犯上焦肺衛,同時絕脾陽、斷元氣,乃是死症,無藥可治,只能隔離病患,以防再染他人。但由於此疫初始的症狀與發熱無異,人人自危下,當年竟將許多隻是偶染風寒、肺疾咳嗽之人驅逐出戶,強行與感染時疫者鎖在一起待死。其時太醫院的院使魯老大人深感此舉慘絕人寰,特主持包括卑職在內的各位太醫日夜鑽研,配製出這一味試真湯,系辨症之用。家中若有發熱之人,使其飲下,三個時辰後如若身出紅疹,便只是普通熱病,按理醫治即可。如若身不見紅,便為瘟瘴,那便須立即將此人送去癘所。」
「這樣說來,控制此疫倒是有成例可依的?」
「正是。早年十室九空、萬眾驚惶,只因病發突然,且那時與韃靼的戰事未了,朝廷一時半刻間無暇顧及,故爾耽擱了。現今只要及時處置,疫情必能驅控。」
齊奢略做忖度,便向一旁偏過臉道:「周敦,馬上傳令下去,叫惠民藥局把‘試真湯’的方子散入民間,同時挨家挨戶登記病人。對已被送入癘所的病人要審問查證他們染病前後所接觸的所有人,列出名單嚴密監控,一旦確診,務必第一時間強行送入癘所隔絕,不得通融延誤。」
周敦朗聲領命,退身即去。那太醫撲袖拜倒,「王爺英明。」
齊奢擺擺手,「你辛苦了,退下吧。」接著就拈起了筆架上的玉管兼毫,濃蘸硃砂,埋頭又往摺子上寫起來,寫了有十來字,周敦就躡腳而回。齊奢望了他一眼,手間的筆鋒無端端一頓,「你再叫人去懷雅堂問問,青田的熱這幾日退了沒有?」
周敦一怔,便又俯首應下,剛剛轉過腳,耳後已響起一聲「等等」,他扭過臉,但見主子重新落筆疾書,頭也不抬道:「不用問了,只去通報一聲,說我晚些過去。」
大約起更時,齊奢動身離了皇城崇定院,一隊便裝番役將他護送至槐花衚衕便四散巡遊,只留下周敦和何無為近身侍奉。天黑得不實,總顯得藍墨墨的,蕭然無雲。段二姐早前得了通知,在後角門恭候多時,一見到齊奢先儼儼地行了個大禮,然後就掏出手絹來朝臉上擦動著,「王爺,我們青丫頭福薄,怕是要辜負王爺的一番優眷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似一條冰涼的水線,在悶熱的暑夜裡由他背脊上陰陰地淌下。齊奢渾身發冷,「什麼意思?」
段二姐揉一揉眼,又吸了兩下鼻子,「前兒上午青丫頭原已退了燒了,只請郎中來再開些進補之藥,當時誰也不知道那郎中早些時候診治過一個疫病病人,自己也染了病!他是今兒早上被送進癘所的,今兒下午青丫頭就又開始發起熱來。這一回,老身怕是凶多吉少。」
她說著說著又哭起來,慼慼哀哀的哭聲中,有一會兒功夫齊奢是徹底失語的。等到可以說話時,他只很簡單地問了一句:「喝過試真湯了?」
「還沒,已經叫人煎上了。一會子喝下去,晚些要發不出疹子……」二姐搖搖頭,軟綿綿地靠住了身旁的一個老媽子,「王爺先回吧,若還惦記著我們青丫頭,三個時辰後派人來聽個信兒就是。是好是歹,交給命吧。」
齊奢沉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就拔腳向前,「我去看她。」
「這可使不得!」段二姐一下張開了兩臂,撲上來攔住,「現在青丫頭房裡的人全被打發走了,只留了一個暮雲守著,連她幾個姐妹想看看也叫老身攔住了。這疫病兇猛,過過眼就染上,同處一室多不能倖免,已經賠了一個,不能再饒一個進去。何況王爺您是萬金之軀,有個小小不然的,懷雅堂幾十號人命全加起來也擔待不起啊!」
齊奢伸臂撥開她,「是不是疫且還未定,總要看過再說。」
「王爺使不得——!」段二姐一嗓子還沒喊完,周敦也已「嗵」一下當地跪倒,兩手扯住了齊奢的袍角,「王爺,王爺這可不成!您若實在不放心段姑娘,奴才代您進去問候一聲,王爺自己可千萬去不得!」
後頭的何無為也跟著跪下來,「王爺當真去不得!」
齊奢甚為冷淡地下乜著,「你們要麼跟我進去,要麼就跪死在這裡。」他握住了身上的紡綢長衫,由周敦的手裡一把扽出,邁步向前。
周敦和何無為苦著臉相視一嘆,爬起身隨在後頭。段二姐仍支著兩手傻站著,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身邊的老媽子過來攙住她,拿手帕替她搵了搵淚,「就讓王爺去吧,王爺福澤深厚,有他庇佑,沒準兒青姐兒就轉危為安了呢?」
果然屋裡的一干小丫頭全不見了,獨剩暮雲一個。她正蹲在外間的小銀銚子前燉藥,臉的下半邊繫了塊折做三角的絹帕,抬臉望見齊奢幾人進來,那帕子一瞬就被一塊水跡重重地洇透。暮雲倒是不曾阻攔,只淚漣漣地起身一福,手往裡頭指了指,「三爺來了。趁著還能見,再見一面吧。」
齊奢獨自走入了臥房,臥房正中是一隻原本擺在明間的鎏金大爐,被移到了這裡來,焚燒著一爐的蒼朮、白芷、艾葉等闢穢藥。淡淡的白煙與濃郁的蒼香後就是那張紅木床,床前金燭高燒,青田靠著只大錦枕直坐在床頭,烏鬘半松,只在額前橫著一抹攢珠勒子,一肩斜垂著散落的長髮。繁繡古錢花樣的蜜合色短襖上一對包金鎖喉小鈕緊扣著,領口卻仍松得逛蕩,更顯出人觸目驚心的消瘦。她手裡捧著一本書,雙眸深垂,神色清雅有情,似古佛殿的壁畫上被剝蝕了豔色的天女。聽見有人聲,她只掀一掀長睫,眼睛並不曾離開書本,「不是告訴過你,我有事兒會叫你,沒事兒你只管在外頭待著,你有幾條命淨在這兒來來回回的?」輕靈的嗓音裡仍餘有一絲微沙。
大概是太久沒有任何迴響,青田才從書中抬起頭。這一望,她安然的雙眼中便掀起了驚濤駭浪。齊奢已就手拉了只鼓墩在她對面坐下,「別,你幹嘛?甭動彈,只管這麼歪著,咱就隨意說說話。」
青田彷彿要下床,又猶豫著不敢靠近,終究還是坐在被中,卻驀然把臉朝床裡別過去,雙手往頰上摁了摁。她鬆手的一霎,齊奢看得真,她手中的書是《阿彌陀經》。他心頭好一陣酸楚,卻提聲笑起來,「瞧你氣色不錯。」
青田回過臉來,雙眼紅紅的,也笑了。同樣將他端詳了一番,目光細微流連,「三爺,你的心意青田領了,只是此地委實不祥,不宜久留,三爺這便去吧。」
齊奢一臉的笑意拳拳,「不礙事兒,我命硬得很,打小就百病不侵。那時候韃靼的軍隊也鬧疫病,成百成百的死人,我就在軍中,一點兒事情也沒有。」
「我知道三爺體氣壯,可性命攸關,畢竟不是鬧著玩兒的。等我好了你再來,咱們愜愜意意地說話豈不好?偏湊著這會子做什麼?快走吧,啊。」
「我來都來了,自不會走,你就省些口舌吧。」
「你在這兒,我心中不踏實,求你了,還是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