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寬闊的背影剛消失,就來了一陣陰風,沒幾下把天也吹黑了。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除了風,什麼也聽不到;除了黑,什麼也看不到。青田越來越緊地抱住了雙肩,拱著腿湊住火。忽地「啊」一聲,又撫了撫胸,是一隻松鼠由腳邊躥過。她滾著眼珠子往兩邊瞅瞅,滿目驚怯地哭喪著眉眼,把臉埋進了臂彎低低地罵一句:「死鬼。」

再一次聽到馬蹄踏斷枯枝的脆響時,她幾乎是如聞天籟,抬起頭往前盼著;雙眸被火光照映得奇亮,臉色卻又黑又沉。

馬到了近前,齊奢腿一抬就穩穩落地,展眉一笑:「說吧,罵了爺爺幾千聲?」

青田拿手把散落在肩前的辮子往後一甩,「我當你死了不回來呢。」

他「嘖」的一下,「爺還不是為了你?一會兒你甭吃啊。」他一手拴好馬,另一手就將仍穿在鐵箭上的一對兔子架來了火上,已是開膛破腹、毛皮盡褪,不多時兔肉就發出了「滋滋」的油響。齊奢拔出瞭解手刀,在肉上劃出一道道的切口,又自腰間取出一隻小錦囊。

青田略感好奇地盯著看,隨即這一點好奇就變作了瞠目結舌——堂堂攝政王,居然隨身帶著鹽!

齊奢只管低著頭,把囊中的細鹽細緻地撒在兔肉上,「我十一歲就跟著韃靼人野外行軍,習慣了。只要長途跋涉,一定隨身帶著弓箭、水,還有鹽。有了這幾樣,到哪兒也活得好好的。」他舉目看向她,臉色持正,笑意全含在聲音裡,「現在,多了個你。」

青田但覺雙頰被火烤得發燙,她把眼神從獵人移向了獵物,「能吃了嗎?」

齊奢釋然一笑,動手割了薄薄的一片肉遞來。她拈過,小心翼翼地抿一口,竟覺食指大動,就把食指放在嘴裡頭吮著,「還要。」

他切一層熟肉,撒一層鹽,再將剩下的生肉劃出切口,一切做起來庖丁解牛。青田也在一旁不假少停地吃著,膩了滿手的鮮油。

兩隻兔子轉眼就只剩下了兩幅白骨,風中的涼意業已侵骨,除了一小捧篝火,十面陰森森、空茫茫。齊奢空望火堆,雍然眯斊了雙眼,「說真的,倘若走不出去,跟你一道葬身此間,我倒也算了無遺憾,不知姑娘心中可還有什麼牽掛?」

語落,風卻起,猛一下撩起了火點灰星。青田正伸手烤火,人一瑟縮間,就瞥見身畔的一張臉:眉目英秀,鼻根聳挺,投下的陰影就格外銳利。是離得太近,或天下間好看的男子都有些相似之處,總之就是跟記憶裡的某個虛像狹路相逢。滄海桑田的淚意被勾起,上浮又沉息。

整一場的起承轉合被旁觀的齊奢盡收,他很重很重地冷笑了一聲。

青田垂頭望向自己的鞋尖。「三爺笑我好沒骨氣是吧?」

齊奢轉開臉,撿起腳邊的一根樹枝撥了撥火。火苗差不多是直舔來他手背上,他卻全然不覺,只一下一下地翻弄著底層的灰燼,「我笑我自己。一開始我就沒隱瞞過,我對你竟是一面如舊,哪怕只單單地看你一眼,也自生出萬千的歡喜心來,只期望著一點一滴待你,終能聚沙成塔,令你也對我日久生情、緣分親厚。怎知心機費盡,到頭來還是竹籃子打水,你的心上人始終是狀元郎。」

青田冷淡而不屑,直言不諱地說出那個名,「喬運則,他不是我的心上人。從他親口承認毒殺我的那天起,我跟他就已經一刀兩斷,他飛黃騰達也好、窮愁潦倒也罷,與我沒有半分關係,而今的喬運則於我不過是陌路人一個。」

她陡一下噎住,把下巴擱上膝頭,似經過萬重的掙扎,才一字字講出口:「只是、只是,三爺,還有另一個喬運則,從前的喬運則。我記著,他還是學徒的時候,有一回去給一家太太送做好的衣裳,那太太見他人生得討喜,給了好大一筆賞錢,他高興得不得了,揣在懷裡就來找我。那時我也還沒出道,最好的伙食就是偶爾吃到那些紅倌人們的剩飯,有回我念叨說蘇浙酒肆的菜可真好吃,像我小時候家鄉菜的味道,他就記住了,得了這筆錢,一定要請我下館子。我們就約了一天,都穿上平時捨不得穿的衣服,歡歡喜喜地一同前去。結果路上碰到個賣藝攤子,一個女人帶著個五六歲的兒子在那裡練把式,看得人挺多,等表演完了,那孩子拿著柳條盤子上來收錢時,人卻一下子走空了。母子倆抱頭哭起來,看起來是生計無所著落的樣子。我們倆就在不遠處,他便轉過頭,那麼眼巴巴地看著我。我知道他什麼意思,我說:‘你把錢給他們吧,咱們以後再下館子。’他就上去把錢塞給他們,那母親千恩萬謝的,他卻窘得拉著我飛跑開來。他說還留下了幾個錢,至少能點三個大菜,也不算寒酸。我們到了蘇浙酒肆,我挑了三個菜,香得連舌頭都差點兒吞進去。吃完該會賬了,他說看見個客人要去請個安,叫我先去街口等著他。過了好久他才出來,鼻青臉腫的,嚇得我半死。他卻笑嘻嘻同我說,其實他把所有的錢都給那母子倆了,可不想叫我白白盼一場,就想那蘇浙酒肆是大店,也不會為了三個菜擰他上衙門,他就當一回小白賴,拼著給夥計們飽揍一頓,讓我飽吃一頓。你說這個人傻氣不傻氣?這樣的事,我隨便就能數出一籮筐。就是這些個前塵舊影裡的傻小子,始終待在我心裡頭不肯走,我睜著眼、閉著眼,全是他。他就是不放過我,他還在殺我,每一天都殺死我成千上萬遍。我怎麼樣也想不通,我的傻小子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條狼……」

她哭了,頭一次在他面前哭得這般荏弱而無助。眼淚成串成串地落下,燎在火光裡有悽絕美絕的色,是深海底鮫人的珠。

齊奢的雙眼頻繁地眨動起來,但卻只安坐如初地凝望著青田在那裡痛哭,待她自己哭了個夠,才慢慢地接一句:「我說過一遍,再說一遍:會過去的,再挺挺,一定會過去的。」

青田抽泣著將嘴角一歪,神情中充滿了譏諷,「什麼時候?」

「總有一天。」他微微地有一頓,一目的專注與澈然,「還拿我自個來說吧,我前半生的倒霉事兒你也都耳熟能詳,其中最難熬的一件不是一夜殘疾,也不是七年為質,而是被先帝下旨圈禁終身。那時,我一步不得出府門,日常飲食全從一個小角門的門檻下遞送,不光是沾汙著穢、塵羹土飯,甚至好些時候都不知是誰吃剩的東西。寒冬臘月裡,除了身夾袍,我連件禦寒的棉衣也沒有。甚至為了防止我跟外界聯絡,紙筆都不供給。你再難過的時候,好歹還能顧全衣食,在熏籠邊抄上一卷經。我可是餓著肚子,在西北風裡蹲在地下拿沙盤練字,凍得受不了就圍著高牆的牆根,拖著這條瘸腿一圈一圈地跑。有回千方百計地偷偷弄進來把鐵弓,冰凍三尺的天裡頭空拉弓弦,指頭都差點兒割斷。到晚上,只能和我的小貓擠在一塊取暖。身邊那一群拜高踩低的太監們就明目張膽地奚落我這個廢王,說他們如果是我,寧願躺在床上被活活凍死也不會下地跑,因為我跑起來的樣子——他們說——‘活像只一瘸一拐的大馬猴兒’。」

青田早知道齊奢有一段被幽禁的經歷,卻從不瞭解這經歷中隱含著如此之多的苦痛和屈辱。她震驚地瞧向他,但只在他眼中瞧見了火苗的倒影,金澄而溫暖。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躺到那破屋的床上被活活凍死,既然看起來,我活著已沒有任何必要。每天夜裡我抱著我的貓,腦袋裡只有四個字:幽禁終身,幽禁終身。但每天早上起來,我照樣習字、跑步、開弓……任由一幫奴才們折辱取樂。然後突然有一天,一切都改變了。」齊奢扔開了手裡的樹枝,偏著臉避過煙,「四年,我等了四年,只有我自己,沒有任何人在身邊寬解我、開導我。現在,你至少還有我。」

青田幾乎不敢再盯著這燃燒著金火苗的一對眼看了,她急速地撥轉視線,朝熊熊的火堆直凝了半晌,「三爺——」

「嗯?」

「你最絕望的時候,會想些什麼?」

「想兩件事。」

「哪兩件?」

齊奢的目光穿過枝葉間的稀疏,直指向天穹,「頭頂上的星,」接著他把觸碰過火與星的眸子指向她,她身體的最深處,「跟我們胸膛裡的心。」

廣袤的林中,每一棵樹都在土地裡深深地紮根,卻又全力地向上伸展著,以期觸碰永無法觸碰到的天空。其姿態,分明是譬喻之象。於是,就在無窮的譬喻的包圍間,男與女仰望著星空,守坐著一團搏動的火焰。

火一點一點地黯淡,又一陣冷風襲來。青田一邊拿兩手蹭了蹭滿面的熱淚,一邊打了個寒顫。

齊奢把剩下的兔肉擲去地上,「走吧。」

青田愕然,「哪兒去?」

「回驛館。」

「不是迷路了嗎?」

齊奢垂目下視,卻將手抬起在耳邊往上一指,「紫微星,恒指正北。」他向她投過了一瞥,冷漠或落寞交織難分,「人自覺離死比較近的時候,容易真情流露。你平常喜怒不形,要麼就同我插科打諢,我只是想弄清你心底的想法。知道你還想著你那‘傻、小、子’,我也就明白該怎麼做了,要不難免躁進。說白了,我就是藉機詐你一詐。」

登時間,青田就覺得一股子熱血湧上頭,紅漲了滿臉,人一分分地從地下立起,兩手在身側捏成拳,「你——」

齊奢大不耐煩地頭一擰,抽出了腰間的馬鞭朝前一點,「你知道天底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都什麼面相嗎?就你現在這樣!吃了我打的兔子,往我心上戳一刀,還擺出一副別人都欠你的表情。」他幾腳踢開了地下的火堆,又將星星零火踩滅。黑暗中,他們誰也看不見誰、誰也不看誰,各自攀上了馬背。

夜晚下了重霧,兩匹馬一前一後地穿行於林間。漸漸地,開始出現了點點火光,隨即是愈來愈多的人聲:「王爺,王爺!王爺在這兒!周公公,王爺回來啦!」

又有一條纖小的身影擠開眾人,直撲來青田的腿跟前,「姑娘!姑娘你們哪裡去了,擔心死我了!」

燈影與鼎沸如同繁麗的辭藻,齊奢和青田則是辭藻下的隱意,緘言沉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