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王卻釗怒色大現,頭一抻,與齊奢臉對臉,眉須猙獰地抖動著,「老三,我們家老四的賬我還沒跟你算!戶部右侍郎這個缺怎麼來的你心裡最清楚,怎麼補,你自己看著辦!」泛黃的眼球狠瞪了一刻,拂衣而去。

由崇定院通往內閣的大道筆直一線,王卻釗目不斜視,虎虎生風地走著,老遠就看到長子王正浩也一身緋袍,小跑著迎上前,「父親、父親!」

「說了多少次」,王卻釗威喝,「在這裡稱‘首輔’!」

「是是!首輔大人,首輔大人。」王正浩低縮著兩肩,折身伴老父向回走。

「啃,啃!」王卻釗嗽兩聲,但將雪須一攏,話語便攏入了冰絲萬縷,無跡可尋,「你不說已找到人選,究竟什麼時候動手?」

「是,回首輔大人」,王正浩的聲音同樣地深不可測,躲在酷肖乃父的一掛密厚黑鬚後,「一直盯著,只要時機合適,立即動手。」

「快著些,我實在不能多忍跛子三一天了——」嶙峋齒縫間有一縷昏熱的氣,毒龍般游出。

而直到此刻,崇定院值廬內,齊奢才重拾屏住的呼吸。他討厭威脅的口氣,更討厭威脅且難聞的口氣。屋角的兩缽姜花濃香馥郁,他長長地吸入一口氣,鼻翼邊的兩道法令紋直拖到嘴角。這是另一種憤怒,因剋制,而更顯得森然。

由洞開的雙扉中,周敦已無聲踅回,一行收拾被打亂的筆案,一行偷窺著齊奢的臉色,「爺,可甭動怒,咱春秋正富,那老匹夫一隻腳都進棺材了,只讓他一人氣去,氣得明兒見了閻王爺才好,咱可犯不上陪他。」

「放肆,怎可如此侮辱當朝首輔?」喝斥一聲,然而眼底分明漾起了笑意。

周敦撮手往嘴唇上拍一拍,「是,奴才錯了,不該說首輔是‘老匹夫’,更不該說他要見閻王,就算首輔當真是‘老匹夫’,明兒就要見閻王,奴才也不該說出來。」覷眼再一看那邊早已是啞然失笑,便也嘿嘿地一樂,「說真的爺,天天從早到晚忙得跟陀螺似的,動不動還受‘對門兒’的閒氣,」朝內閣的方向揚一揚臉,伸手扶主子歸座,「這苦哈哈的日子爺還不自己找點兒樂子?這一陣真累得很了,依奴才說,今兒竟把這些摺子放一邊,好好歇一歇,去個舒心的地兒、見個舒心的人兒。」

齊奢沉峻的面目上才露出笑紋,已生愁色,「舒心?呵,槐花衚衕那地方可沒什麼舒心的,瞧見‘她’我倒打心底裡高興,可一瞧她那鬱鬱寡歡的模樣,我就,唉……」悵然間,卻陡地覺出了什麼,提目斜向裡一掃,「爺臉上有錢,你這麼看爺?」

周敦湊在齊奢的椅後,一下子直起身,把一張麵皮繃得緊緊的,「奴才日夜跟著王爺,卻從沒見過王爺這副表情,所以看個西洋景。」

齊奢笑起來,展開了兩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這下可好,叫你這麼一攛掇,弄得我心猿意馬,摺子是真看不下去了。聽說前幾天狀元郎也露面了不是?」

「正是,掌班媽媽也跟段姑娘挑明瞭,既絕了贖嫁的念想,也就不好無故拒客,幾日間已新添了不少客人,雖沒有停眠整宿的,但一夜裡牌、酒應酬也是絡繹不絕。」

「呵,真難為她了。」

「說不管對著什麼客人,一個不稱心,轉身就把人撂在外頭,陪兩杯酒厭煩了,登車就走。旁人都只當是侍奉過了王爺所以自恃身價,哪兒有幾個真正曉得段姑娘的心事?」

齊奢重嘆一聲:「我就知道,不見還好,見了面反而更難受。我也懸了這幾日心,今兒去瞧瞧她吧。」

周敦立時應下:「是嘞,奴才這就派人去懷雅堂通報,叫他們清場。」

「慢,不用。叫何無為一人跟著我走一趟,剩下這些摺子你替我帶回王府裡,我去去就回。」

「這不妥吧王爺,還是多帶兩個人。」

「我自己利利索索的,搞那麼大陣仗沒的累贅。」

「王——」

「別婆婆媽媽了,我快去快回。伺候我換衣裳。」

琉璃飛簷外,暗雲四合處,第一縷星光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