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奢冷漠地俯視著,「請德王尊奉聖母皇太后懿旨。」

絕望在齊奮的臉上一分分蔓延,他抖索著嘴唇猛一把就將那黃軸掀翻,咆哮著跳起來,「什麼聖母皇太后?詹喜荷那個蕩婦!她為了對抗母后皇太后和王家,早在先帝屍骨未寒時就和你暗結姦情、裡應外合。這幾年你們的威勢一天天壯大,禮部一位清吏不過在床幃間悄悄同夫人議論了一句‘牆有茨’,第二天就被充軍新疆。你手下那班無孔不入的鎮撫司密探能堵住天下人之口,可能堵住我的嘴嗎?我敢說,你這‘皇叔父攝政王’的頭銜與其說靠軍功卓著,倒不如說靠床上賣力掙來的,連你這道‘懿旨’也是陪詹喜荷睡了一覺才討到的吧!跛子三,你不顧忌先帝,也該顧忌你死去的王妃,她可是詹喜荷的親姐姐。你這算是小叔奸嫂,還是姐丈偷姨?如此罔顧人倫,簡直連槐花衚衕的婊子都不——」

話尾未斷,齊奮的咽喉已被一隻極強悍的手一把扼住,齊奢的另一隻手順勢從牆上抄下了一把掛弓,弓弦套住對方的脖梗反向一絞。肩臂處的衣裳因巨大的發力而高高鼓起;待到肌肉疙瘩鬆開時,似有另一個解不開的心頭的疙瘩跟著一併鬆開。

他朝一旁輕拋開手內的弓,「周敦,何無為。」

應名而至一位雙目渾圓的年輕太監與一名英氣矯矯的帶刀侍衛,太監將一條黃綾布飄然展開,侍衛接手托住了德王齊奮,將其已折斷的頭頸纏入了長綾,掛上梁。

至此,骨肉相殘的場景落幕——夜幕。

一輪明月照耀著巍峨宏麗的攝政王府,遠遠地先傳來蹄鐵聲,就見齊奢不疾不徐地驅馬前來。按理,攝政王駕到,府前的一條路就該清街,但齊奢素喜微行,最討厭出警入蹕那一套,因此只有十來名便裝的侍衛騎馬簇擁在他左右。馬隊方至府門外,驀地裡從暗處閃出一道人影,正橫身擋在了齊奢的馬前。馬兒受了驚,半身都騰起在空中,頸下的銀馬鈴「嘩嘩」震響。齊奢拉著韁低喝一聲,一個迴旋間便穩穩立定了坐騎,手一撐,翻下鞍,騎術漂亮而精湛,但再往前跨出兩步,就顯露出右腿微微的跛態。隨行的侍衛們見驚了駕,一擁而上吆喝著去打攔路之人。齊奢眯起眼,出聲制止,語氣裡有些意味使得一字頗顯深長:「你——?」

侍從遞著燈籠,照出了一位攬衣跪地的年輕女子:素衣素裙,長髮披散在兩肩,清冷的面貌與白日精描細畫的美豔大相徑庭。她膝行到齊奢腳前,磕下一個頭,「賤妾段氏青田叩見皇叔父攝政王,賤妾自知今日在酒宴上失言,罪無可恕,只是此事與喬公子絕無干系,懇求攝政王明鑑,有何責罰,賤妾皆願一命承當。」

聽到後半句,有一聲冷哼自男人英挺的鼻準內發出:「一、命、承、當?一個妓女的命,好值錢嗎?」

青田愣了一愣,便一邊思索著緩緩答道:「晉,鉅富石崇宴請客人,命家妓勸酒,客人三次拒飲,石崇當席連斬三妓。唐,軍人羅虯欲將繒採贈予營妓杜紅兒,長官不許,羅虯惱殺杜紅兒。宋,太尉楊政在府中豢養樂妓數十人,稍不如意,便杖殺剝皮。攝政王所言極是,妓婦之命從來便似螻蟻一般,何況賤妾不過是曲巷流鶯,比之家妓、軍妓、官妓更有不如。可是王爺,自古有言‘螻蟻尚且偷生’,青田這條賤命雖則一錢不值,倒也算敝帚自珍,乃賤妾最為寶貴之物,心跡可表,伏請王爺不棄。」

齊奢垂視著地面,微微頷首,「如此,你所犯乃瀆言忤逆之罪,依律當處凌遲,剮三百六十刀。頭一刀剜舌,二三刀去乳粒,四五刀去乳房,六至十一刀去股,其次肩膊、兩手、手指、兩腳、足趾、背臀、頭皮、臉面……魚鱗細割,直至末一刀刺心,梟首示眾。」

青田唯覺這男人毫無感情的低沉聲音似一把鈍刀,一個詞、一個詞地割下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塊血肉。他就像第一眼看到她時那樣冷漠而無動於衷,似乎一眼就看穿她絕色的皮囊,面對他,她只是一具失去了一切憑藉的、生死一線的骷髏。

青田的渾身都瑟瑟地打起抖來,整張臉變得慘極無色。霎時間,無數的往事湧起在她心頭,在這些往事中只有一個人的臉、一個人的名……青田橫下了決心,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只要王爺寬免喬公子之罪,三百六十刀,賤妾身上每受一刀,便在心中感念一聲王爺大恩。」

齊奢伸手自侍衛手裡取過了燈籠,更近地,直舉到青田面前。一片血紅的光打亮了妓女自頰邊垂髮中所露出的一張臉,臉已完全被恐懼所扭曲:雙頰僵縮、鼻翅擴張、下頜亂顫、唇窪滲滿了冷汗、額心沾染著塵土……最後一點殘存的美麗也已褪去,唯獨一雙深陷在陰影中的眼早已亂耀著點點粼光,但卻始終也不曾滑落哪怕是半滴眼淚,只這麼炯炯明亮地、直直接迎他冷酷無比的目光。不禁令男人奇怪,這雙眼哪來這麼大的——力量。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幾乎快與她鼻尖相抵,只一霎,便抬起,燈籠放去了地下。

「路黑,拿著燈回去。」

春日夜風吹透了青田一背的冷汗,她像做夢一樣望著攝政王淡淡地轉過身,和他的扈從們離去。她控制不住地打擺子,「啪」的一下,聽到終難忍的一大顆淚,在腳邊的燈籠上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