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天子又問,「你弟弟呢?」
維摩沉默片刻,才讓到一旁,二郎忙上前跪到天子床邊,天子試圖抬手卻不能,二郎便抱住天子的手。
天子細細的打量了他片刻,才嘆道,「……好好的扶助你哥哥。」
天子單獨留維摩說了一會兒話。
二郎等在書房裡,默然思索著建康的局勢。
就他看來,就算李斛真的打過來,建康也不至於到危急存亡的地步。
——羯人不過幾萬而已,歷經十七八年之後,能聚集起來的能有一萬?而且和江南漢人混居多年,武藝早已生疏。也許比尋常百姓好些,可和正規的官軍相比,還是有所不敵。
何況還要突破長江防線和石頭城防。
建康真正的危機其實不在於叛亂,而在於四面火起的時候,天子驟然倒下。
萬一人心因此動盪起來,四方戰事再如北伐時那般來一次大潰退——那才是真的回天乏術。
二郎心中也不由會閃過這麼個念頭,若維摩無法穩定局面,這對他而言也未必不是個機會……可也只是一閃念罷了。
他心裡很清楚,眼下不是爭權奪勢的時候。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如今最要緊的是和維摩協力平定大局。也好令父親安心養病。
不多時,維摩便和顧景樓一道從殿裡出來。
二郎迎上前去,彼此見禮之後,維摩便對顧景樓道,「一切便都託付給凌雲你了。」
顧景樓道,「願效犬馬。」
顧景樓告退離開。二郎心中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到底還是沒忍住,道,「他難得來一趟,大哥不讓三姐和他見一面嗎?」
維摩道,「我提了一句,他說眼下的局面危急,無暇顧及兒女私情。」又道,「我也覺著,要見面以後有得是機會,眼下要緊的還是儘快令顧公入京勤王。」
二郎沉默了片刻,道,「阿兄想令他去江州傳旨?」
維摩道,「是,我已命他即刻南下了。」
二郎忍了幾忍——他這會兒若勸維摩將顧景樓留在建康,未免顯得心胸狹隘。傳出去只怕要令顧淮和顧景樓心生忌憚。可不勸,怕又要誤了大事。
到底還是勸阻,「城中正當用人的時候。難得他從汝南來,熟悉叛軍的習性,阿兄何不留他在身旁諮詢?去江州傳旨這等小事,又不是非他不可。」
維摩遙望著顧景樓的背影,淡然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面急詔傳顧公入京,一面卻將他的兒子強扣在建康,傳出去四方諸侯會怎麼想?」
二郎的話便噎在了口中——維摩當真不是糊塗,只是事事都要佔著好名聲,讓二郎實在難以和他走到一路去罷了。
維摩又問道,「凌雲說李斛在城中有內應,此事你怎麼看?」
二郎便將嫌隙暫且拋開,道,「若大肆盤查起來,徒然擾亂人心。不如私下暗訪,選可靠可信之人把守住要津,加強江上巡防。」又道,「內應能做的不過是接引叛軍渡江,在城中製造混亂、趁亂開啟城門一類……只要丹陽尹和城戍小心防範,想來內應也無機可趁。」
他覺著這件事不值得大張旗鼓。
維摩思索片刻,補充道,「——接引叛軍渡江這一條是最要緊的。」
二郎道,「臣也是這麼想的。江戍兵力還是略嫌薄弱了些,還有上游要津尤其是採石渡,得增派人手前去據守。」
二郎正仔細思索著,卻冷不丁聽到維摩道,「王琦手中兵力確實單薄,不如另派他人戍守長江。」
二郎想了想——王琦本是他擔任丹陽尹時提拔起來的幕僚。北伐失利之後江上水賊興起,他便調撥了三千人馬給王琦,命他戍守採石渡,沿江巡邏。他是揚州刺史,除了建康水路之外的這一段江上防務,本來便該他來負責。
然而既要和維摩齊心協力,這些事上他也必然要有所讓步,故而二郎也只思索片刻,便道,「阿兄說的是。只是不知該調誰過來?」
維摩便道,「雲奇將軍何繒,你看如何?」
二郎點了點頭——何繒戍守宛陵,距採石渡不到百里,距建康也才兩百里水路。換戍到採石渡,只需三五日便可。
維摩見他沒有異議,便道,「那便即刻令王琦撤防回來吧。」
二郎不由愣了一愣,道,「何繒的戍軍未至,便已將王琦撤下,採石渡上豈不是沒有防備了?」
維摩道,「採石渡本來也有千餘戍軍,不過等三五日而已,不會有什麼大礙。」
二郎不由惱火起來,「萬一李斛的叛軍就搶在這三五日渡江呢?」
維摩卻反問道,「萬一李斛的內應就在王琦軍中呢?」
此刻二郎才終於回味過來——原來維摩換防是假,懷疑他手下有李斛的內應是真。他也幾乎立刻明白了維摩的疑慮。若建康城中有人和李斛內外勾結,那麼那個人究竟有何欲求?想來無非是榮華富貴。而什麼樣的榮華富貴不能向天子謀求,反而要向不知能不能成事的叛逆謀求呢?當然就只有天下和皇位了。就此論之,最有可能和李斛裡應外合的人豈不正是他?
二郎怒極反笑,道,「……原來如此。」
維摩道,「你不要多想——我並不是懷疑你,只是就事論之,李斛的內應最有可能在江戍。儘快更換江戍,這也是阿爹的意思。」
二郎一時無話,只道,「臣弟明白,一切唯太子殿下之命是從。」
維摩道,「你畢竟年少,驟然遇到這種大事,難免有照應不到之處。阿爹既然將國事交託給我,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二郎道,「是。」
從承乾殿中出來,二郎並沒有急著回府。
出了這麼大的事,天子除了一句「好好扶助你阿兄」外一句話也沒叮囑他,維摩更是毫不避諱的懷疑他,二郎總覺著有哪裡不對。
車行在路上,出宣陽門時,他忽就意識到——莫非是因為李斛?
上一代的事二郎不是很清楚,但多少也聽過一些,依稀知道他阿孃和李斛似乎有些糾葛。
當日他並沒有放在心上,此刻仔細思索起來,事情才逐一明瞭起來。
他腦中略有些亂。
他想,莫非真如傳言所說,他阿孃曾是李斛的妻子而如意是李斛的遺腹子嗎?
那麼……他呢?
在這個問題上,他也只混亂了那麼一會兒。他想,他當然是天子親生,這點毫無疑問,天子也必然沒有懷疑。
天子不放心的並不是他,而是如意。至於維摩,二郎覺著應該是因為前陣子自己風頭太盛令維摩心生忌憚,維摩想趁此機會證明他並不必自己差吧。
如意原來竟不是他的親姐姐嗎?
如意自己是否知道這件事?
如果她知道了……是否會想回到親生父親身邊?
恐怕……二郎想,恐怕如意真的會對李斛心存幻想。哪怕不一定能相認,哪怕明知他是反賊、渣滓,她也會忍不住想去看一看,她的親生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二郎想,果然還是得儘快將李斛送回地獄。
在此之前——
二郎喚了人來,吩咐道,「讓舞陽公主立刻回府,就說我在公主府等她,有急事商議。」
他想,在此之前,還是先把如意關起來為好。免得她胡思亂想。
如意進了公主府,先看到院子裡裡三層外三層的侍衛。
她腳步不由就緩了一緩。
進屋見了二郎,先問,「適才瞧見顧景樓出城——什麼事這麼著急,早上回來,午後便要出城?」
二郎便道,「——汝南叛軍進逼建康,城中可能有叛黨的內應。太子命他回江州傳顧淮入京勤王。」
如意吃了一驚,道,「……竟已到這種地步了嗎?建康周邊城戍、江戍,加上丹陽郡和你手下的兵力,還不足以拒守嗎?」
如意當然信任顧淮。但顧景樓才反問她「焉知來的不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孟德」,就傳來天子令諸侯入京勤王的訊息。如意不能不起疑慮,想建康是否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顧景樓又會不會另有居心。
二郎垂著眼眸,道,「有兩個緣由——其一,阿爹中風了。」他見如意立時變色起身,心下猜疑稍解,這才補充道,「不要緊,只是一時受了刺激,不留神跌了一跤而已。沒什麼大礙。我瞧著阿爹說話、起臥都和平時一樣,就是得修養一陣子。」
二郎見她神色稍稍舒緩了,這才又道,「其二,太子懷疑叛軍的內應是我手下的人。」
如意這次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天子臥病,想必是才剛剛把朝政交託給維摩,維摩竟就先猜疑自己的親兄弟……這般兄不兄、弟不弟的滑稽事竟就發生在她的身邊。
許久之後,她才問道,「阿爹怎麼說?」
二郎淡然道,「想來這也是阿爹的意思。」
如意無言以對。
二郎便又道,「太子現在已經是草木皆兵,所以這陣子你還是安份的留在公主府裡,不要再四處奔波了。免得加重太子的疑慮。」
如意沉默許久,才問道,「你呢?」
二郎道,「我當然也……」
如意卻道,「——你離京吧。」
二郎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如意便道,「去京口或者南陵,萬一建康有事也你能照應到,還不必受制於人。」
二郎何嘗沒做過這種打算,但是,「你和阿孃呢?」
如意道,「我們當然留在建康,阿孃是皇妃、我是公主,莫非還有人敢害我們不成?」且有她們兩個當人質,維摩對二郎也能更放心些。
但二郎憂慮的哪裡是維摩欺負她們?他憂慮的是如意知道李斛活著的訊息後,會不會心生動搖。
正在說話,宮裡便有人來傳旨。
卻是天子要召如意入宮。
如意心下疑惑——天子待她確實沒什麼骨肉親情,這會兒召見二郎和琉璃也就罷了,為何偏偏要見她?
隨即又意識到,也不獨是天子。二郎被太子猜疑後,首先想到的也是來叮囑她別四處亂跑……
一時又想到汝南來的刺客,顧景樓說他們都是「羯人」,如意心下便有糟糕的預感。
便吩咐車馬在外頭暫且等著,獨拉了二郎到一旁,匆匆寫了一張手札連帶印信一併交給他,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想必城中即刻就要戒嚴,以後我手下的商隊也不能四處活動了。所幸去蜀地運糧的人上個月就出航了,沒誤了這件事。眼下總舵裡還有一二十人,本來打算留他們在京畿一帶替你週轉糧草,現在乾脆就先交給你差遣吧。」又道,「你只管考慮你自己,我和阿孃這邊就不必你顧慮了。」
二郎只看著她。
他雖覺著天子必然不會對如意做什麼,但對這次傳召也感到不安——如意畢竟是李斛的女兒,天子當然不至於養了十七年後才忽然容不下她了,但,萬一李斛真的攻到城下……天子會不會拿如意當人質?
應當不會,二郎又想。李斛這種叛逆怎麼可能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兒而心生動搖?挾持人質沒有益處。反倒是一國之君威逼孤女,更為天下人所不齒。
眼下天子恐怕和他是一個想法——為免如意心向李斛,而暫且將她軟禁起來。
在李斛伏誅之前,如意應當沒什麼危險。可一旦李斛伏誅……天子恐怕就不會再留這個隱患在身邊了。
二郎想——果然,在給如意安排好退路之前,他還不能離開建康。
或者他現在就強送如意出京……
但片刻之後,二郎還是放棄了。此地不是長干里。距臺城太近了,他無法保證能安全的把如意送出去。何況他也絕不願意將如意白送給她那個逆賊生父。
他到底還是接了印信,道,「知道了。」
如意等候在承乾殿外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見徐思從殿裡出來。
天底下的子女,長大與否的標準其實只有一個——當麻煩纏身時,見到父母后是否會下意識的鬆一口氣。由此說來,如意其實還是個孩子。儘管並不會跟個孩子似的把麻煩悉數丟給父母,可當看到徐思時,她還是會下意識的覺著,有她阿孃在,一切就都還不要緊。
她上前給徐思見禮。徐思垂著眸子,握住她的手臂,道,「先和我去辭秋殿吧。」
如意道,「陛下宣我來——」
徐思便輕聲道,「陛下已歇下了,讓我領你回去。」
如意這才遲疑著點了點頭。
辭秋殿裡景色依舊。
有池邊荻花、枝頭楓葉,翠竹掩映下的卵石斜徑,層疊錯落的苔蘚、蘭草和湖石。清澈洞明的碧雲長空之下,這庭院典雅又寧靜——一切如舊,可又似乎比她兒時所見跟多了些精緻、少了些自在。
如意腳步不由放緩,徐思便道,「這麼久沒回來,是不是覺著生疏了?」
如意搖了搖頭,道,「上個月才回來的,根本就沒變。」
徐思道,「你們都不在殿裡住了,我也懶得令人打理。殿裡確實沒什麼變化。若說有什麼變了——就只有你和二郎,我瞧著你似乎又長高了些?」
如意道,「我卻沒覺著——不過二郎確實長高了許多,如今我都要仰著頭和他說話了。」
徐思不由抿唇一笑,又吩咐人將如意住的側殿收拾起來。
如意沒做聲,只乖巧的陪著徐思入殿。
徐思一直將她帶進臥室隔壁的書房裡,才停住腳步。
推開後門,便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四面高牆綠竹掩映,獨天心一柱洞明。那一柱白光下有沙石鋪地,沙石上陳設桌椅,那桌上還有一局沒下完的棋。
徐思便令如意坐下,一面說話,一面將棋子收回到棋盒裡。
如意便幫她區分黑白子。
徐思道,「適才你阿爹——天子喚我過去,對我說了兩件事。」
如意默然聽著。
徐思便道,「你表哥還活著。」
如意手中棋子凋落在桌面上,叮噹亂響,她捉了幾捉才將那棋子按在掌心,卻已無心收拾棋盤了。
徐思輕笑著,卻掩飾不住驚喜和驕傲,道,「他不但活著,還率軍去解壽春之圍了——天子也是今天早上才得的訊息。」
如意道,「阿孃快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思便道,「彆著急……」
她便告訴如意,原來殿後的大軍在北朝軍隊的埋伏和追擊下很快也各自散落。徐儀得知陳則安投降後,便去梁州和宋明匯合,誰知宋明也有降敵之心。徐儀便挾持了宋明,以宋明的名義誘騙陳則安現身,一箭射穿陳則安的臉頰,斬斷了宋明的降敵之路。宋明不得不依從徐儀之計,帶著大軍往彭城撤退。帶著敗逃之軍一路跋涉千里橫穿敵陣,可謂險象環生,但徐儀不但一一化解,還打了幾場勝仗。終於平安抵達彭城。
徐儀本意留宋明協助彭城太守守城,自己率兵去解壽春之圍。可惜宋明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徐儀大軍才出動,他便又要降敵,被彭城太守一舉拿下。如今徐儀已同徐茂匯合,徐儀的使者也到了建康。
她一面說著,便起身捧住如意的臉頰,輕輕替她擦去臉上淚水,道,「如今你總算可以放心了吧?」
如意無聲點頭。雖還在落淚,臉上的笑容卻已止不住——她只是歡喜得說不出話來罷了。
她想——果然是表哥。清晨聽顧景樓說起來時她就想,也許徐儀就在其中。之所以沒提到他也許只是因為他聲名不顯,也許只是因為顧景樓一時沒想起來。
徐思見她只是笑,顯然歡喜至極,這才又道,「還有另一個訊息——」
如意直覺這不會是個好訊息,可她已半點都不在乎了。她只點頭聽著。
便聽徐思道,「李斛……他可能還活著。」
如意一時沒回味過來,片刻後她才驟然意識到李斛究竟是誰,「他是,他是我的……」
徐思默然。許久之後,才輕輕點了點頭,「他是你的生父。」
如意被軟禁了。
徐思問她,「想見他一面嗎?」
如意雖然搖頭,可她知道,打從心底裡她是想的。縱然知道李斛是個禽獸,這麼想會讓她阿孃傷心,她也還是忍不住想看看她的親生父親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她被身世困擾了十幾年,如今謎底終於亮在了她面前。如果不去看一眼,她執念難除。
她沒有想到的是,沒過多久,那謎底就親自來到了她面前。
那是天和五年十月十五日,王琦的守軍撤出石頭渡的第四天,顧景樓帶回訊息後的第八天。
石頭渡距建康城有百餘里,訊息總是慢一步送達,不過何繒大軍已趕往石頭渡的訊息確實已送到了。
太子蕭懷猷總算能鬆一口氣——雖說換戍是不得已而為之,他也盡力採取措施避免蕭懷朔所提及舊兵已去新丁未至的局面,可換戍時江上防禦難免會有些紕漏,他也一直在擔憂敵軍趁亂而入。不過如今看來是沒出什麼問題,只要何繒大軍及時補上,想來萬事無憂。
建康城中風平浪靜。
雖說年中剛剛經歷潰敗,城中百姓也會不時議論前線的頹勢,但提及建康城的守備,所有人都覺著萬無一失。二百餘年來,還沒有敵人能從長江天塹的北岸打過來,金陵百姓已習慣了這種安全感。哪怕隱隱聽聞風聲說是汝南叛軍正輕騎進逼建康,也只笑問「莫非他們還能騎馬渡江」,都不怎麼當一回事。
該攬客的依舊攬客,該做生意的依舊做生意。只江邊漁家因江上戒嚴、也因晨起有霧,寂靜懶散的橫在江邊,不曾出航。
長干里的大市照舊開市,商販行人熙熙攘攘。
秦淮河上畫舫上歌女洗面梳妝,將脂水倒入河中,河面上都漲起一層紅膩。
辰時將過,日上三杆,江霧漸漸散去。
急促的馬蹄聲便在此刻傳來。
有騎兵從東南來,自南籬門穿過長干里、朱雀橋,直奔宣陽門而去。路上不躲避行人和馬車。
很快便有見多識廣的人認出來,這是前線傳遞急報入京的驛騎。如此橫行,恐怕前線又有大事發生了。一時之間百姓議論紛紛。
最先得知確切訊息的是長干里的商賈——叛軍已從採石渡渡過長江,正分兵進逼建康。有沿途逃回來的百姓和行商親眼所見,叛軍個個面白如鬼、高鼻深眸,正是二十年前屠城滅種、殺人如麻的羯胡。似乎還隱隱有人看見了河南王李斛。他沒有死,已從地獄裡殺回來了!
沒有人知道叛軍是怎麼渡過長江的,紛紛傳言叛軍有鬼神相助,才能悄無聲息的突然降臨。
變故幾乎在眨眼間降臨,建康城就此風雲變色。
不到午時長干里中已是一片混亂。
商賈和百姓急於出城,馬車和行李擁堵在道路上。又有流氓趁亂劫掠店鋪和行人,官軍無法制止,城中治安開始失控。到處都是商女和幼童的驚呼聲。
臺城裡也有如風暴襲來。
驛騎送來的訊息確實是叛軍從採石渡渡過長江,正向建康進軍。
維摩幾乎失去從容,他很想掐著信使的脖子問,「不是讓你們嚴守嗎——究竟是怎麼讓李斛無聲無息的渡過長江的!」
但越是在這個時候,他越是不能流露出慌亂來。
維摩只再三確認叛軍何時渡江、靠什麼渡江,行至何處了,大致有多少人。
待確認之後,他正了正衣冠,命人為他更換戎裝——便承乾殿面見天子。
天子比平時醒得晚些,這個時候才剛剛用過早膳,正靠在床上聽人讀書。臨近午時,外頭日光明耀,他嫌晃得眼花,便沒令人打起帷帳來。
維摩就在帷帳之後向天子請安,道,「城中可能要有戰事了,阿爹可有什麼指示?」
天子久久沒有言語。最後只道,「——李斛渡江了嗎?」
維摩艱難道,「是……」
天子嘆了口氣,才道,「內外軍政我都有交付給你了,你只管去辦吧。」
維摩領命,前往政事堂,傳令召集文武百官。
待維摩離開後,天子才喚決明來,向他詢問這幾日維摩所發出的政令。
待聽完後,天子不由仰天長嘆。許久之後,才道,「給朕擬一份詔書,朕說,你寫。」
待擬定詔書,決明擱下筆,只覺著手上略有些抖。
天子艱難的起身往詔書上加蓋印璽,決明忍不住規勸道,「陛下,非常時期——」
天子打斷他,道,「……給朕縫進衣襟裡。若有萬一,你知道該到哪裡取。若一切平順,你也知道該怎麼處置。」
決明跪在地上,深深的俯首下去,手上汗漬在金磚上上洇出一圈水汽。他道,「臣明白,誓死不負陛下所託。
二郎聞訊入宮時,維摩已佈置好城中防務。
二郎本已寒了心,不想再插手此事。可正如如意所說「你不要以為事不幹己便不肯竭力而為,誰知道這些因果應在什麼時候」?
他想真是讓他阿姐說著了,採石渡換戍一事他沒有盡力勸諫,結果就出了紕漏。如今叛軍渡過長江直逼建康而來,也恰如如意所說「你以為自己是皇子王孫,就能倖免於難嗎?」
除非他準備拋棄父母和姐姐獨自逃出建康,否則他必然得與這城池共存亡。
二郎終於還是開口詢問,「阿兄已查出李斛是怎麼渡江的了嗎?」
二郎肯來,維摩心下其實是相當感動的——他早過了天真無邪的年紀,當然知道自己當日所作所為有什麼後果。縱然二郎在危難時棄城而去,他也不會覺著奇怪。可二郎終究還是來了。
他便道,「此刻再查這些還有什麼用?徒然讓人心混亂。」
——李斛能如此順利的渡江,必然是有內應接應。維摩覺著內應既然在採石渡,必然已和李斛匯合了。也無需在建康城中追查。
二郎卻道,「內應未必不在城中。要接引七八千人渡江,起碼調動三十餘艘戰船,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不留下些痕跡,正該趁機追查到底。否則萬一內應還混在城中,一旦交戰,危害還不知有多大。」
維摩心下還是遲疑,「你看該讓誰去查?」又道,「萬一動靜大了,城中將領勢必人人自危……」
二郎時常覺著,維摩真的是很聰明——可是也許他就是太聰明了,邊邊角角的細節全都能思考到,所以一到該決斷孰重孰輕時,他的思慮便如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一般攔在面前,令人舉步維艱。
其實在二郎看來,一件事可以有無數處置方法,有些方法甚至都無所謂優劣。只看你是否抓準了時機,是否雷厲風行,是否能把自己的「一意孤行」變成了所有人的「深信不疑」。維摩所欠缺的不是聰明,而恰恰正是這種高高在上的、令人奉行的決斷力。
二郎只能恨惱道,「這件事只有阿兄能查。此刻阿兄是三軍統帥,一切盡在你的掌握。莫非連派人尋問這幾天誰調動過船隻渡江,阿兄都做不到嗎?!」
維摩能做到——可他素來以仁慈行世。一個心慈手軟的統帥,在危急時刻也格外容易被人懈怠應對。
何況在此叛軍逼城的時刻,有許多遠比調查軍船去向更緊要的事。
而慈湖到建康不過兩三日的腳程,留給他的時間根本不多。
待終於有人查處結果,報到維摩跟前,已是第二日的深夜——等維摩終於得知這結果,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李斛的大軍,已悄然逼近建康城。
城外秦淮河上浮橋尚未來得及拆卸。
受維摩委託前去拆除浮橋的東宮文學士陸昕正指揮士兵拆橋,抬頭便見叛軍衝來。軍士毫無準備,驚慌至極,紛紛調頭便往城裡跑。陸昕也跟著逃回到朱雀城門樓上,才稍稍喘一口氣。他一面命人往城裡報信,一面匆匆灌下一碗甘蔗汁解渴。
叛軍很快便匯聚到城樓下,陸昕坐臥不安。忽有流矢飛上城樓,釘到他身後城樓柱上,陸昕抖得甘蔗汁撒了滿襟。那碗到底還是滾落在地上。連城門樓他也不敢待了,丟下主君之命和手中大軍,自去逃命。
朱雀門就此失守。
維摩一面往政事堂去,一面聽人彙報,「就只有初十那天,西鄉侯送了三十艘空船渡江——說是籌集了糧草,要運送回來……」
維摩腳步猛的頓住,「你說西鄉侯——」
西鄉侯蕭懋德——他懷疑了一圈,始終沒有懷疑到此人頭上。不為旁的,只因他們都是宗室子弟,和前朝截然不同,天子待宗室可謂仁厚至極。而李斛同蕭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旦入城勢必將宗室子弟屠戮殆盡。故而他以宗室子弟監軍、守門,以為他們必然絕無異心。
而西鄉侯蕭懋德此刻正把守宣陽門——過朱雀門向北便是宣陽門,過宣陽門再往北,便是臺城了!
隨即訊息接連傳來——朱雀門守陸昕棄門而逃,朱雀門失守。宣陽門守蕭懋德投敵,宣陽門失守!
叛軍兵臨城下。
天和五年十月十七日,臺城被圍困。
而李斛因劫掠了富庶的京畿,糧草軍資充足,又招徠貧民,將軍隊擴充套件到五萬。
十二月,各州勤王大軍陸續趕來,李斛趁援軍中聲勢最壯的荊州軍尚未紮好營盤時,率精銳突襲,斬殺了荊州軍的主帥。援軍士氣一落千丈,都不敢輕易出戰,一個個作壁上觀。李斛又施計離間,勤王大軍內部互相猜疑、內耗,都想儲存實力、驅動旁人。
到最後無人記得勤王的初衷,都坐看建康獨立支撐。一個個只等李斛攻破都城,綢繆起後事來了。
天河六年正月。
臺城糧盡兵絕,就此陷落。
如意也就在臺城,以亡國公主的身份,見到了傳說中的,她的親生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