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進了icu,叔叔來了。
那一次叔叔沒打斷他腿,但是把他打成了一個豬頭。
「小兔崽子!我告訴你!」那時叔叔眼睛都是紅的,「爸要是沒了,我他媽才不管你!你給我街邊要飯去!」
叔叔那一次把他揍明白了。姑姑和叔叔,都代替不了爺爺。沒了爺爺,他就會真的變成一個孤兒。
叔叔的拳頭很硬,打人很疼。硬是把他從一箇中二慘綠少年,揍成了現在的模樣。
他們所有人都承認,他比從前成熟穩重了。可他照鏡子的時候,總覺得找不到自己。
可人不能太任性。
他悶頭抽了幾口煙,低低的「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屈服。
「人得惜福。」韓東晟感慨,「你生在這樣的家庭,大哥突然沒了,你還有爺爺,你還有你姑姑和我。你不愁吃穿不愁錢,所以你才能站著談夢想。」
「誰年少時還沒個夢想?想當年我親爸還在的時候,我的夢想是當那個宇航員,飛上月球。」
「然後我爸媽突然一下子就都沒了,我回到老家,腳上的耐克鞋都叫堂哥給扒走了,我他媽大冬天穿著露腳趾頭的鞋,我腳趾頭都凍爛了,我跟誰談夢想去?」
「惜福,孩子。」
顧丞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換了個話題,問:「剛才吃飯,您說我同學的爸爸不惜福,是怎麼回事?」
「老原啊?」韓東晟想起原振離婚的事,很感慨,「他這個人啊……唉,一言難盡。」
「您跟我說說唄。」顧丞真起了好奇心。
韓東晟吸了口煙,說:「我跟老原交情不錯。你知道商場上,交情這種東西,也就那麼回事。捧紅踩黑,人走茶涼,落井下石都常見。但我跟老原比一般的關係的確好那麼一點點,因為我們倆身世上差不離。」
顧丞詫異:「他也……?」
韓東晟說:「我爸媽死於空難,他爸媽死於地面交通,車禍。他太太……前妻方桐的父親是他父親的生意夥伴。方家是老派資本家了,解放前就有根基,雖然後來沒法跟從前比,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老原父母去世的時候,他才一初中生,小孩能幹啥?他父母的股份都落在他頭上,誰不虎視眈眈?合夥人個個心都是黑的,都像把他那些股份吞掉。親戚?親戚更別提了?這些城裡的親戚也不比我那些鄉下地頭的親戚強多少?吃相相當難看。」
「不過他比我幸運不少,起碼沒像我那樣受過凍捱過餓,方老從一開始就把他給護住了。他大少爺平安的長大了,成年後也平安的拿回了自己那份資產,還娶了方老的閨女——就是你同學的媽媽。」
「我那時候剛開始開拓中檔商務型酒店,我跑去祁市,原振呢,跨行做房地產。我們從一塊地皮談起,結果發現挺聊得來。我跟他們夫妻是在酒會上認識的。那時候還沒你同學呢,大家都還年輕。」
「那時候我就想,真是神仙眷侶。原振這人生,真他媽圓滿!」
後來韓東晟就很期望自己也能那樣圓滿。但他後來跟很多女人打交道,始終都找不到一個像當年的方桐那樣令他驚豔折服的女人。
真正的名門閨秀,高貴驕傲,矜持到了骨子裡。
他懷揣著想要人生圓滿的期望,一點也不想將就或者湊合。一路就單身到了今天。
到現在,也沒遇到一個合適的女人。
「老原啊,就是因為沒吃過苦,所以不懂得惜福。」韓東晟嘆息,「他要是吃過我吃的苦,就知道他得到的、擁有的都比別人強得多、多得多了。他有什麼不滿的?」
他看著顧丞,有點恨恨,說:「你就跟他一樣,沒吃過苦,不知道惜福!」
怎麼講著講著古,又說回他身上來了?顧丞鬱悶,問:「那就是說,我同學的爸爸,靠她媽媽家翻身?翻身之後就當了白眼狼?是這樣嗎?」
「那倒不是。白眼狼不至於。」韓東晟說,「我前幾天正好和一個銀行的朋友吃飯,瞭解了一下,他本來還想拉原氏這個大企業客戶呢,結果沒搭上線。」
「聽說原氏現在的短期資金流動需求,還是找方家進行資金拆借的,說明兩家起碼在商業合作的關係上還是很緊密,互相信任,沒因為離婚這個事就破裂。這個……只能說是私人方面的,跟生意是兩回事。」
「而且方老年紀大了,頭些年投資連連失誤,是老原力挽狂瀾。要沒有他,方家可能那時候就跨了。」
「婚姻這種事,沒法強求。可能老原和方桐……就沒夫妻緣分。」韓東晟又吸了兩口煙,忽然說,「可能老原……就沒這個福氣。」
顧丞還只是高中生,對這些生意上的細務並不懂,更不知道叔叔突然去探聽別家之間的資金往來也是不正常的。
他只是覺得這些大人之間的事真複雜。
「是不是她爸爸當年就不願意娶她媽媽呢?」他猜測,「會不會只是因為為了報恩才娶?」
韓東晟嗤道:「要報恩就得以身相許?那我怎麼不娶你姑?」
顧丞頓時像被雷劈了。叔叔娶姑姑,這個,根本沒法想象!
「你知道個屁。娶方桐,那是報恩嗎?」韓東晟抽菸,悠然神往。
那是天上掉下來的福分,偏砸中了原振個不惜福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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