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強大

真叫她打,她反而又不肯打了,拳頭捶在他身上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不像是打人,反倒像在撒嬌。

最終還是被牽著走了一圈,顧及到她的身體,官家走得很慢,溫離慢看到路邊有什麼小花小草還要蹲下去摸一摸看一看,只要官家在她身邊,她就對這世間萬物都充滿興趣,玩什麼都開心。

但當他不在時,她就只想睡覺看書了。

「昨天官家打了薛御醫跟壽伴伴,不知道他們倆怎麼樣了。」

聽她提起這兩人,官家臉色不大好看:「死不了。」

「啟稟娘娘,薛御醫跟壽大伴並無大礙,只是皮肉傷,臥床休養幾日便好了。」隨侍在帝后身邊的徐微生連忙見縫插針回了一句,「官家仁慈,手下留了情。」

官家冷眼看過來,徐微生立馬閉嘴不敢再說話。

得知那兩人沒事,溫離慢拽拽官家的手:「官家別總是生氣,你看你這裡――」

她個頭纖細,踮起腳尖伸出手臂想要觸碰官家的額頭,官家不明所以,但為了讓她方便,下意識低下頭,略顯冰涼的玉指摁在他眉心處,這裡因著常年蹙眉形成一個明顯的川字,時間一長,平日便是不發怒,瞧著也令人畏懼。

「常常發脾氣頭會疼的。」

官家道:「知道朕會頭疼,你還要氣朕?」

這個溫離慢是不承認的:「我沒有,是別人氣你。」

官家也不跟她爭辯,是誰氣他都無所謂,橫豎別人氣他,他能把人殺了,她來氣他,他只能忍。

薛敏足足在床上躺了三日,再來給溫離慢診脈時,他面色顯得很是蒼白,溫離慢看著他,問他:「你還好嗎?」

雖然他一直負責給溫皇后療養看病,但實際上兩人並沒有說過多少話,溫皇后性情與常人不同,不懂人情世故,但脾氣很好,從不生氣,算是薛敏遇到的最好說話的病人,沒有之一,如今聽她竟關懷自己,薛敏簡直受寵若驚:「謝娘娘惦念,得官家天恩,臣已無大礙了。」

溫離慢點點頭,「待會兒你走時,帶些葡萄走。」

她喜歡吃葡萄,便要將自己喜歡的分給別人,卻不是為了安薛敏的心,也不是憐憫薛敏,而是薛敏跟隨官家多年,溫離慢怕他以後給官家看病不盡心盡責,對薛敏好,是為了對官家好。

這是她自己琢磨出的小心思,薛敏並不知情,只覺得內心一陣暖流湧過,給溫皇后診了脈,眼底閃過濃重憂色,「娘娘素日里甜食不可用的太多,也不可總是躺著,要勤起來走一走,啊對了,臣已經改良了藥方子,娘娘還是要按時喝藥,若是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召臣前來。」

徐微生在旁邊聽得直點頭,他全記下了。

薛敏走時,果然拎走了一籃子葡萄,這都是歷南的貢品葡萄,便是勳貴人家也不一定吃得起。

溫離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頭看著,這個小孩很聽話,都沒有鬧騰,當然也可能像薛敏所說,孕前期還不是出反應的時候,她想著,小手順勢摸向桌子上的糕點……

結果還沒碰著呢,盤子不翼而飛!

溫娘娘連忙看向連盤子都端走的大宮女紫鵑,紫鵑認真道:「薛御醫說了,娘娘要少吃甜食,今兒一上午娘娘都吃了三塊了,可不能再吃了!」

溫離慢比出一根手指頭:「再來一塊。」

「不行。」紫鵑堅決搖頭,怕自己被說動,連忙腳底抹油帶著糕點先溜,免得對上娘娘那雙水汪汪的眼眸心軟。

沒了糕點,溫離慢整個人都頹廢地趴在了桌子上,薛敏自太和殿出去,卻並沒能回太醫院,而是被陸愷攔住,又被帶去了御書房,手裡還拎著那籃子又大又圓一看就很甜的葡萄。

陸愷悄悄順了一個藏在袖中。

到了御書房,這是薛敏自那日惹怒官家後第一次與官家見面,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行禮:「臣薛敏,叩見吾皇!」

官家放下手裡的硃砂筆,淡淡道:「起來吧。」

「謝官家。」

薛敏起來後也不敢開口,只垂手侍立在側,官家不說話沒人敢出聲,良久,才聽官家問:「娘娘身體如何?」

薛敏不敢答話。

官家也並不需要答案,因他早已心知肚明,「朕恕你無罪。」

「回官家。」薛敏的聲音有些顫抖,看得出他是頂著極大的壓力站在這裡,「娘娘的身體根本不能孕育子嗣,先天心疾者,活過二十歲的寥寥可數,娘娘根本受不起落胎之痛,可臣不敢保證,孩子是否能夠順利降生,更不敢保證娘娘……」

說的殘酷一些,溫皇后落不落胎,不過是現在死和幾個月後死的區別。

如若要打掉龍胎,溫娘娘必定活不成,可若要養胎,這孩子也不一定能存活,即便到時候當真能生下來,死胎或是同患心疾的可能性都比生一個健康孩子的可能性更大,這根本就是一條死衚衕,薛敏唯一能寄予希望的,便是在娘娘懷胎這剩下的時間裡,能夠找到救治之法。

但可能性極小,薛敏根本不敢誇下海口。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給了帝后希望,又讓他們絕望。

「此事不要向娘娘提起,若是給娘娘診脈,你知道應當怎樣說。」

「是。」薛敏連忙應聲,「臣決不會向娘娘走漏口風,除此之外,娘娘生活的環境最好要安靜些,心情也要維持舒暢,健康飲食多多走動按時服藥,都對娘娘的身體有好處。」

官家這才注意到薛敏手裡還拎著個小花籃,正是溫離慢的,裡面裝著洗乾淨的飽滿葡萄,太醫院雖匯聚了天底下最優秀的大夫,可薛敏若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官家昨日情緒失控,暴怒過後才有些後怕,倘若真殺了薛敏,他的杳杳才藥石罔效,無藥可醫。

那些民間的大夫,醫術根本不及太醫院的御醫,官家盯著籃子裡的葡萄看了兩眼,緩緩道:「退下吧。」

待到薛敏退下,他才又吩咐壽力夫給予賞賜,薛敏別的不缺,就是缺錢,因此官家也很實在,直接賞了黃金白銀珠寶玉器,算作給他的補償。

隨後,他一人在御書房坐了許久許久,摺子沒有看,只是兩指扶著額頭,靜靜地坐在那兒。

壽力夫一語不發地侍奉在一旁,直到時辰差不多了,才小聲提醒:「官家,該回太和殿了,否則娘娘要找您了。」

過了會,他聽到官家淡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朕不敢見她。」

壽力夫聞言,心中真是痛悔交加,一時間眼眶酸澀,幾要落下淚來。

官家這一生,從未有過快活時刻,他嗜殺好戰,被稱為暴君,從沒有一秒鐘得到過平靜,只有無盡的鮮血才能讓他感到快慰,溫娘娘是他的奇蹟,兩人的緣分被命運打了個結,她純真又爛漫,正如除夕夜晚,蘭京上空綻放的美麗煙花。

因為太過耀眼奪目,所以只有一刻能夠照亮漆黑的夜空,而後便將永久歸於孤寂。

沒等壽力夫開口,官家已經站了起來,方才那輕如耳語般的聲音,以及他在剎那間展現的脆弱,彷彿就是壽力夫的幻覺,他又恢復成了那個殺伐決斷、永遠像是高山般巍峨嚴峻,能夠保護溫皇后的強大帝王,無論是生是死,都愛惜著她、庇佑著她。

至於帝王心底的痛楚與惶惑,他永遠會按捺住,不會流淚,不會哭喊,不會失控。

不被她察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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