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活著

她將生死看得極淡,「阿孃上吊時,一雙眼睛只盯著我看,我坐在她對面的凳子上,不懂她為何要看我,後來我想,我阿孃應當是想我跟她一起死。」

官家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但他不想再聽:「杳杳,別說了。」

溫離慢卻還靠著他,她平日裡天真純質不諳世事,其實心裡頭看得比誰都清楚,「因為活著便是受罪,不知冷不知熱,不知疼不知苦,空空蕩蕩的來,又要空空蕩蕩的死。」

「可現在不一樣,官家愛我,也不枉前頭空活了十七年。」

官家終於忍不住,轉身將她抱進懷裡,纖弱的身體脆弱不堪,他想殺了薛敏,也想殺了自己,倘若當初不碰她,便不會有今日之事,歸根結底是他太過貪心。

「是朕對不住你。」

官家聲音略顯沙啞,「都是朕的錯,是朕害了你。」

溫離慢笑起來:「疼我愛我怎是害我?官家要了我,我才像個人呢。」

而後她問:「官家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他頓了下才回答:「朕不喜歡兒子,也不喜歡女兒。」

「那怎麼辦,我總不能生個妖怪出來。」

官家知道她是想逗他笑,只是再三嘗試,也難以露出笑容,溫離慢親了親他的薄唇,比起憂心忡忡的官家,她倒是心態很好:「橫豎我現在還活著,又不是馬上會死,官家不要總是生氣,肝火上升,對身體可不好。」

她拿起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不喜歡它,也不討厭它,可誰知以後會怎樣呢?官家要同我一起過下去才知道,不然我一個人會害怕。」

掌心下是平坦的肚子,官家勉強動了動嘴角,「朕都聽你的。」

溫離慢想了想又說:「薛御醫給我看病,我都習慣他了,不可以換人。」

官家:「……嗯。」

「可他若是傷重,那誰管我呀?」

官家道:「朕會命人好生看顧,你且放心,朕跟你保證,不殺他。」

溫離慢心滿意足,推著他躺下,然後依偎到他臂彎,她對有孕根本沒感覺,原本想要閉上眼睛睡覺,可想了想,又抬起頭,趴到了官家胸口,告訴他:「我很喜歡跟官家學習。」

官家微微怔住,她笑得很可愛,像是沒有長大的小姑娘一般:「想要彼此親近,這不是我的錯,自然也不是官家的錯,只是天意如此,想來,也是另一種緣分。」

她的豁達與爽朗,官家永遠都學不會。

他只是摁住她的腦袋:「……就你話多,再不睡的話,朕就走了。」

溫離慢連忙躺下來,枕在他臂膀上,一隻手貼著他的心口,很快呼吸便漸漸平穩下來,睡熟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孕的關係,往常午覺睡一個時辰左右,這回居然天黑了才醒,官家沒有離開,一直陪著她,溫離慢睜開眼發覺自己還在他懷中,十分高興,「我餓啦!」

官家擁著她起身,命人傳膳,溫離慢仰頭看他,一副不解的模樣,他問:「看什麼?」

「今天怎麼不問我除了吃和睡,還會什麼了?」

官家頓了會才道:「……你還會偷懶,會耍賴,會喊累。」

溫離慢笑個不停,也不知她為何如此快樂,官家看著她,眉眼不覺得柔和起來,她伸手揉揉他的太陽穴:「中午是不是頭又疼啦?我給你抱抱。」

他從善如流將她抱到腿上,給她穿上外衫鞋襪,全程不假他人之手,待到用膳時才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薛敏如何?」

「回官家。」侍膳的是徐微生,「薛御醫已無大礙,稍作休養即可。」

「壽伴伴呢?」溫離慢看了一圈,沒見著壽力夫的人。

「乾爹與薛御醫一樣,恐怕這幾日不能來內殿當差了,怕把病氣過給官家與娘娘。」

壽力夫幼年入宮,所吃苦頭無數,他又不像官家常年習武身體康健,受了那一腳到底有些捱不住,因此要臥床數日。

溫離慢點點頭:「讓他們二人好好休養,待到身體好了再來太和殿。」

「奴婢替薛御醫與乾爹謝過娘娘關懷。」

徐微生恭恭敬敬跪下來磕了三個頭,他入宮十年出頭,那時官家已不如少年時暴躁易怒,徐微生又認了壽力夫當乾爹,雖然也在御前伺候,可無非做些端茶倒水的瑣碎零活兒,官家常年征戰,在皇宮內待的時間並不多,後來天下統一,官家得了溫娘娘,脾氣不知好了多少,今日還是徐微生第一次正面直對暴怒中的帝王,別看他沒受傷,還能回話,實則看到官家,現在雙腿還在微微發抖。

「桌上飯菜,娘娘可有需忌口之物?」

「回官家,御醫已瞧過了,御膳房的御廚們及尚食局的尚宮也都得了訊息,紅色盤子裡的娘娘要少食,藍色盤子不可食,除此之外,並無忌口。」

「吩咐下去,忌食之物,以後不必再上,少食之物儘量少上,須得標明說清,不得有誤。」

「是!」

溫離慢道:「官家可以吃,我不吃可以的。」

「……朕只怕你吃不到又要哭鼻子。」

說到哭鼻子,溫離慢想起中午吃葡萄粽子時,那股極度的失望,彷彿天都塌了,她有點不好意思,「不許取笑我。」

官家勉強笑了笑,他盡力讓自己表現的一如往常,免得叫她看了不安,只是又怎麼可能當真內心毫無波瀾?

大概是下午睡得久,晚上溫離慢來勁兒了,睡不著了,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官家猜測,應當是她腹中胎兒的緣故,她變得感觀異常敏銳,口味也有所改變,日夜都險些顛倒。

「杳杳,你再不睡,明兒一早起不來。」

溫離慢捂嘴偷笑了一下,有點得意:「我起不來可以不起,沒人管我,官家起不來,那可不行。」

但官家起不起得來,關她什麼事呢?

狡黠的眼神無比靈動,叫人根本無法對她生氣,只好陪著她讀書,把故事唸了一個又一個,溫離慢還煞有介事地點評:「這個作者好似沒什麼靈氣,寫來寫去,都是一樣的套路。」

官家嗯了一聲:「若有靈氣,早中了舉人,何必靠此為生?」

深夜仍在奮筆疾書的魯溫猛地打了個大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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