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少女不依,「上巳節時皇后娘娘不是出宮了?當時見過她的都驚為天人,皇后娘娘當日的打扮,如今蘭京正流行呢!我也想要!阿父,皇后娘娘真的是傳說中的絕世美人麼?聽匡姐姐說,好多人見到她都不會走路了!」
尉遲英想起溫皇后那張面容,即便是對女色並無沉溺的他也不由肯定:「確實生得極美。」
說完了瞧見妻子幽幽的目光,連忙又道:「不過在阿父心中,還是你阿孃最美。」
尉遲夫人悄悄掐了他一下,嗔怪道:「多大的年紀了,盡胡說!」
一家人歡快地笑起來,空氣中都是快活的氣息,尉遲夫人答應給女兒做新衣服,母女倆討論起如今正流行的款式,尉遲家兩位少年郎君,則與尉遲英在一起說了有關這樁私授官鹽的案件。
「廉大人公正廉明,此番定然是罪證確鑿才會呈給天家,阿父,你切不要為私情迷了眼前。」
大公子如是說。
「是啊阿父,廉大人的為人世人皆知,這其中有蹊蹺的可能性極小,阿父千萬莫要忤逆天家。」二公子神色認真。「這幾日我與阿兄在外,也聽到不少傳聞,陳謙伯父是當真犯下罪行還是被冤枉,阿父縱是心中有疑問,也不該如此大膽。」
尉遲英被兩個兒子教訓的面上掛不住,特別想揍這兩個兔崽子。
「大郎二郎說得對。」尉遲夫人摟著女兒開口,「爺的確是衝動了。」
說實話她對陳家的印象並不是特別好,陳謙如何,她是後宅婦人,不可多談,但陳家那位嫂夫人,以及陳家女郎,給尉遲夫人的感覺都十分一般,因此雖然陳謙與尉遲英是同鄉,又相識多年,可尉遲夫人與陳夫人的關係,還不如與匡夫人、譚夫人。
尉遲家的女郎也道:「阿父,陳家與我們尉遲家不同,只是平民世家,靠著陳伯父一朝中舉日子才好過起來,有父親幫襯,陳伯父才得了天家青眼,得以任職鹽運使,女兒不才,雖只是閨閣女子,卻也知道鹽運使這差事是個肥缺,這麼多年下來,阿父怎知陳伯父不會變?」
「緋娘說得對。」大公子頷首,「鹽運使一職,油水極多,如同榮華富貴擺在面前卻不要人去碰,廉大人那樣的人能做到,可阿父敢保證陳伯父做得到嗎?即便他一開始做得到,這十數年下來,他又是否還初心未改?阿父怎敢在天家面前做擔保?」
「便是不想著旁的,阿父也該為我們考慮,尉遲家離不得阿父。」
緋娘也道:「從前,我總不好說,背地裡道人長短未免顯得小家子氣,阿父也常教導我們兄妹,要友愛手足謙讓扶持,可陳伯父家的女郎當真是心胸狹隘又討人嫌,我與匡姐姐譚姐姐她們都不喜歡她,且她十分喜歡炫耀,阿父知道麼?上巳節那一日,我們出去踏青,陳家女郎竟以東珠鑲著鞋面!」
尉遲英聞言,不敢置信:「你說什麼?此話可當真!」
「自然當真。」尉遲夫人開口,「那日緋娘回來便與妾說了,陳謙官職不如爺,也不如匡大人與譚大人,可陳家女郎掐尖要強,非要將他人踩在腳下,沒少拿著好東西刺激咱們家緋娘,好在緋娘懂事,從不與她計較,這類女兒間的事,妾又不便說與爺聽。尉遲家祖上有積累,方才衣食無缺,可陳家又無祖蔭,他們家是哪裡來的銀子揮金如土?」
「那東珠我聽說一顆便價值千兩,咱家緋娘得了一顆都小心藏著,我想看看她都不許呢!」
二公子說完立刻被緋娘打了一下,「叫阿姐!」
是啊,尉遲家的女郎得了一顆東珠都要小心藏著,陳家女郎卻敢鑲在鞋面上,這還是明面上看到的,那麼私下呢?私下陳家又是過得怎樣的日子?
「說出來不怕爺生氣,妾出身書香世家,家中阿父祖父對古玩字畫頗有研究,妾到陳家去,見他們家擺設雖古樸簡單,可家中花瓶掛畫,無一不是至寶,尋常人見了,興許會當作贗品,然而照妾來看,樣樣是真。」
那價值連城的寶物都敢拿出來做日常擺設,私下又該怎樣享受奢華?
尉遲英聽傻了:「這、這你們為何不早說?」
「那也要阿父聽得進去才行。」大公子表情嚴肅,「阿父今日神情不對,回來的也晚,不會真的向天家求情了吧?尉遲家對陳家仁至義盡,沒必要因陳伯府的罪過而共沉淪,阿父還是想想清楚吧!又或是說,這些年的尊貴,使得阿父頭腦發脹了?」
這一番話簡直醍醐灌頂,令尉遲英如夢初醒!
他訥訥道:「今日、今日官家大怒,幸而溫皇后及時趕到,才救下我一命……」
尉遲夫人與緋娘一聽,嚇得花容失色,兩位年輕郎君也生出焦灼,正在此時,突然聽聞外頭傳來聲音:「夫人!夫人出事了!出大事了夫人!」
跑進來的是往日在尉遲夫人身邊得用,如今被尉遲夫人放在陳家幫忙的婆子,她神情驚慌恐懼,滿面狼狽:「夫人!大事不好啊!陳家出事了!大理寺的人將他們全都帶走了!說是官家有令,要誅陳大人九族!」
尉遲夫人心跳頓時漏了一拍,面色慘白,再看尉遲英,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婆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大公子厲聲道:「有話便說!」
「奴婢、奴婢壯著膽子拉住大理寺的人問,他們說、他們說……」婆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說咱們家爺自身難保,還想著他人!」
誰也不知那人是隨口一說,還是真有此事,總之尉遲英一家已經徹底亂作一團,尉遲夫人忍不住哭著埋怨:「爺真是做了個大好人!緋娘正是議親的時候,爺便是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咱們的兒女想一想!有這樣一遭,日後他們的前程可算是毀了!」
正在此時,宮中內侍來了,來宣聖旨的不是旁人,正是徐微生,他身後跟著數名烏衣衛,尉遲英連忙率著家人僕傭跪下,內心生出一片恐懼,渾身冰涼。
他知道,這道聖旨決不會是對他的嘉獎。
徐微生先是看了尉遲英一眼,隨後才揚聲宣旨,而後對尉遲英道:「尉遲大人還不接旨?」
尉遲英一愣,連忙膝行至前,口稱天家恩典,雙手接過聖旨。
被妻兒言論刺醒,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怎樣的蠢事,不曾想官家並沒有要他的命,甚至也沒有抄他的家,只是褫奪他的官職,令他在府中反省。
「多虧了娘娘,官家心情不錯。」徐微生暗示著,「只要尉遲大人誠心悔過,相信早晚能有重回官家身邊的一日,戶部尚書一職暫由侍郎代管,尉遲大人可要好好表現。」
尉遲夫人長長舒了口氣,爺沒有成為罪人,大郎二郎便可繼續考取功名,只是兒女們的婚事可能要受影響,畢竟多得是捧高踩低之人,好在她也不捨女兒,多留兩年仍是可以的。
尉遲英接了聖旨,恭敬送走了徐微生,才發覺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他終究要為自己的言辭付出代價,官家沒有殺他,還肯用他,已是天大的恩情。
此次若非溫娘娘,怕是尉遲家也要步陳家後塵,他當真是被迷了眼。
尉遲夫人驚魂未定,看到自家爺這般後怕,忍不住問:「妾還要不要派人去陳家看看?」
尉遲英:……
不去!堅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