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也就輕笑道,「還記得頭一回抱了雪團回來,就這麼一捏——」她便抬起兔子的前腿來,「就亮出老長一把爪子來。」
「可不是,看著這麼可愛乖巧的小傢伙兒,讓它撓一下子也不是輕的。」
「不過也就這麼一兩招伎倆罷了,逃命、撓一爪子,最後也還是猛獸口中血食。」
雁卿便笑著點她,「也有是美人懷中嬌寵的。」
月娘就點了點頭,「是啊,也有。」
給兔子洗完澡,將皮毛擦乾了,姊妹二人便坐在屋簷下頭,撥弄著兔子毛好幫它們曬乾。
月娘總也不說什麼,又是這般若無其事的模樣,難免就令人操心。雁卿斟酌了很久,終還是問道,「你是打算嫁到東宮去嗎?」
月娘面色明明十分平靜,淚水卻又悄無聲息的滴落下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但憑父親做主吧。」
「你自己呢?總歸有個想法吧?」
月娘就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片刻後她又說,「我總是想,我和姐姐就竟不同在哪裡。以前總覺著是嫡庶不同,可其實這不過是自我安慰的話罷了。」
她和雁卿一道養在太夫人跟前,因她柔弱善感,太夫人在她身上花費的心思反而比雁卿還更多些。林夫人雖待她疏遠,但一應待遇其實也都和雁卿一視同仁。甚至去東郡公門下讀書,縱然她不曾要求過,只因雁卿能去她便也有份兒。就算是天家給太子選妃,她和雁卿也是一同備選。她們固然一嫡一庶,可嫡庶之別其實甚微。然而她始終不如雁卿那般疏朗自在,從容任達。
「今日我卻忽然明白了。」月娘就道,「十三哥很好,可真就好到這般地步嗎?我好歹生在公侯之家,莫非他真能執掌我的人生,沒有他我就萬劫不復了嗎?何以在他跟前我也依舊惴惴不安?還有背地裡那些不知是什麼角色的人,他們口中指點議論,為何也都能令我畏懼忐忑。」
雁卿不做聲——在她看來月娘之纖細敏感也正在於此。她勸了多少次,月娘都不入心,如今卻自己點出來,可見是要開竅了。月娘又垂了頭去撥弄兔子,道,「若真是因為我卑賤,這些人究竟哪裡比我高貴了?可見和貴賤沒什麼相干的。」
雁卿便點了點頭,道,「我是覺著,這些都沒什麼可在意的。」
月娘便輕輕的舒了口氣,又抬頭望向雁卿,道,「那麼謝公子呢?」雁卿不解,月娘便又道,「若姐姐遇上了這樣的事……會不會告訴謝公子?」
雁卿就道,「我說了你不要生氣才好。」
月娘道,「不會。」
雁卿便道,「這種事……並不值當特地對三哥哥說。」
她果然不會為這種事動搖,不將閨譽當大事看待。可月娘也還是不由想追究,「若謝公子知道了,因此嫌棄了姐姐了?」
雁卿就愣了一下,道,「為什麼要嫌棄我呀。」片刻後才明白過來,就道,「三哥不是那樣的人。」不過她總還知道月娘真正想問的是什麼,便想了想,又道,「若三哥會因此嫌棄我,只要他不問,我大概就會竭力不讓他知道吧。」她臉上就有些發紅,聲音也不覺低下去,「若因為這種事就不能同三哥在一起,得有多冤枉啊……」
「可若事情到底還是敗露了呢?」
「……那就沒辦法了呀。」雁卿眼圈也有些發紅了,「他都嫌棄我了,再在一起還有什麼意思?」過了一會兒她才從這消沉的情緒裡脫離出來,道,「不過,三哥哥不是這麼是非不分的人。」
月娘便不再做聲了。
她只是想,果然如此,她和雁卿果然是不同的——她的全部人生似乎都是寄託在嫁一個好男人之上。所以她總是為無關緊要的事忐忑不安,因為那個男人可能自不相干的人口中聽聞毀謗她的言辭,便因此輕賤了她。她將那男人當作身家的依靠,所以不論是太子還是杜煦,他們每每令她惶惑不安,他們的輕蔑和拒絕總輕易就能摧毀她的信心和尊嚴。
蓋因這樣的女人原本就將自己放在極其卑弱的位子上,譬如將珍寶置於人腳下,便無怪會被人蹂躪和踐踏。
可雁卿始終將自己置於同他們平等的位置。縱沒有那個能與她匹配的人出現,她也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使光陰虛度;最終她也終於遇到了那個最懂她最珍惜她的人,於是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月娘又記起那個中秋,趙世番問她們日後想做什麼,雁卿便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那瞬間月娘便是心中一震,塵埃排開,彷彿有明澈月光灑落下來。但彼時她尚不明白,那心動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其實一直都是個有野心的女人,只不過她弄錯了自己真正的願望罷了。
許久之後,月娘才又道,「我和十三哥大約是無緣了。」雁卿輕輕應了一聲,發現杜煦避而不見時,她其實就已隱有預感了。月娘道,「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她同杜煦感情尚淺,何況杜煦志在仕途,看重清譽——娶她便太不值當了。
雁卿便又問道,「那麼東宮那邊……」
月娘想了想,才苦笑道,「我是沒有以死抗拒的勇氣的——也唯有聽憑父親做主了。」
雁卿便道,「你該更相信阿爹些,也別動不動就說什麼死啊活啊的。人的命沒那麼輕賤,需得好好珍惜才可。」
月娘便點了點頭,微笑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