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別自以為是了!你真的疼過我嗎,真的把我視若珍寶?你根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同情我罷了——每一次都說有你在,你會保護我,可哪一次不是將我丟在一旁?你以為自己很善良嗎——根本就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跑到鴻花園去,如果不是你……」月娘說著就已泣不成聲,開口的時候她便已後悔——她知道這不是自己的本意,可就只是停不下來。

她嫉恨雁卿。她想,如果那一日雁卿沒有出現在鴻花園,如果那一日雁卿沒有出現在元徹面前……該有多好。

可這些她其實都已釋然。她只是不能不憎恨,抱住她的時候元徹就在她耳邊說了,「怎麼是你?」隨即他便看到她手上玉雁,「原來如此……你還真是煞費苦心。」

他分明認錯了人——原本該遭受這些的是雁卿才對。可她代人受過,也還要被汙衊是自取其辱。

元徹對她壓根就沒有半分感情,枉論理解。她厭惡自己識人不明,也不能不怨恨雁卿……

這嫉妒真是醜陋,她想。

雁卿懵掉了——她從未想過,月娘對她竟有這麼深的隱恨。她不曾被這麼直白的指責,縱然清楚自己不是那樣的,也說不出辯解的話。因為太難堪了。她自以為疼愛,可月娘感受到的卻是傷害。

過了一會兒她才打斷了月娘,「……那麼太夫人呢?」月娘的哭聲也驟然被截斷,雁卿便說,「你為太子去尋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阿婆?她那麼疼你,珍惜你,可你在旁人手上遭了點磋磨,便輕賤自己的性命。她是什麼感受?」

雁卿站起身來——她想,月娘也許只是口不擇言,並不是真就那麼厭恨自己。人的感情本身就十分複雜,喜歡裡也難免纏雜這樣那樣的愛恨、誤解、不虞之隙、求全之毀……可此刻她還是不要再繼續留在這裡了。

她就又想起元徵來,如果當日她發現元徵有事隱瞞時沒有逃避,如果她再成熟體諒些……

「你好好的想一想,自己今日做的是對是錯,是值是不值。」她便對月娘說,「太子做出這種事,可見對你……是有想法的,若你真就那麼喜歡他,我也不會阻攔你。若你不願意,阿爹阿孃也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她還想再說什麼,然而想到月娘的情緒,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遲疑了一會兒,她轉身出去。

「誰會喜歡他啊!」月娘忽就哭著向她喊道,「誰會喜歡他啊……姐姐,我該怎麼辦……」

雁卿回過頭來,就見月娘哭得像個小孩子,之前兇悍的假象已徹底破碎了。

她上前撲進雁卿懷裡。

——月娘不願意嫁給太子。

她便記起那日書房竹臺上她與杜煦下棋。許是看她年少,頭一盤時杜煦主動讓子,可其實是他低估了月娘的棋力。月娘不想下他的臉面,便艱難計算著想輸他一二目,誰知又是她低估了杜煦的棋力。結局反倒是她慘敗。第二局時杜煦便捉了棋子覆在手心下,與她猜先。那時他笑道,「全力搏殺如何?」

那句話的感覺很奇怪,那大概是她頭一次聽到這麼直白的請求,他看出他們棋力相當,於是想同她平等對陣。

那也是她頭一次在雁卿以外的什麼人身上,自然而然的獲得了尊重。唯有同杜煦在一起時,她是自在的。唯有同杜煦在一起時,她並不覺著誰比誰劣等。

雁卿問過那麼多次,她是不是喜歡杜煦,可直到此刻月娘才這麼清晰的意識到——她是喜歡杜煦的,她想同他在一起。

她知道該如何利用父親的疼愛博取支援,利用自己被損害的立場謀求補償……可是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唯獨不知道該怎麼嫁給杜煦,去獲得她想要的生活——元徹已經徹底把這機會給毀掉了。

杜煦出身儒門,入仕為官道傳天下才是他的理想,他不可能冒著得罪太子的危險,去娶一個閨譽有損的女人。

她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麼,但已沒有辦法去得到了。

夜色已深。

服用過鎮痛安神的藥物,月娘早早的睡過去。

趙世番從太夫人處出來,望見雁卿自月娘房裡出來,腳步不由遲疑了一瞬。

——月娘投水自盡一事令他震驚。白日里雖安撫過月娘,可月娘就只是哭。他也不敢再問月娘的打算,生怕刺激了她。便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可這件事勢必要有個處置,天下之口悠悠,並不是月娘尋死過,旁人就如他一般疼惜,不忍再責難了的。

作者「茂林修竹」的其他小說

論太子妃的倒掉》《如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