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趙世番便告訴了她元徵原本的打算,她才知道元徵何以這麼說——便如她懇求他的,他選擇親口告訴她。可她之所以上車是因為相信七哥就是七哥,他溫柔驕傲,不會真的做出惡毒的事。
是她先錯的——她明明說過喜歡七哥,卻又變了心。
雁卿翻開一枚錦盒,看裡頭並排著的七八隻簪子,略愣了會兒神,才放到一旁。轉而去翻找自己的妝奩。
謝景言看了一眼,那簪子根根都精美,每一枝都是名匠所做。他阿爹愛贈她阿孃髮簪,他便也大略知道時興花樣,已看出裡頭有四五年前的樣式——原來這麼久之前元世孫便開始贈雁卿簪子。
他也不由就道,「並未見你戴過。」
雁卿便低聲道,「戴過的……」
因元徵總是送她簪子,她便想著頭髮快些長厚密了,好戴給七哥看看。可是太沉了,要將頭髮梳得很繁雜才能簪住,很麻煩,且又墜得頭皮疼。她便不喜歡戴。可若不戴,七哥又會在意,她便每每要見七哥時,才專門戴一回。
只最初那兩枚桃花木簪子,輕便又好戴,她便常拿來挽發。帶得多了,也就擱入妝奩,方便隨手取用。
她將那兩枚桃花木簪翻出來,便又記起那年山櫻爛漫如霞,七哥自花樹下出來,接她一道去看書。
這屋裡幾乎每一件東西,背後都有一件往事。也有一些她用得久了,早已辨不出是不是元徵所贈。想來元徵那裡也是一樣的。青梅竹馬之間,許多事都是自然而然就融入對方的生活。收拾不盡的。
可也總是要收整、割捨的。
她剋制著眼淚——這卻並不難,這幾日她持續難受著,可已不再那麼輕易就哭出來——將東西一樣一樣擱進箱子裡。
謝景言已停了手。
這種情形下,顯然該讓雁卿親自去拾掇——她並不只是在整理舊物,亦是在整理往事和心情。他唯有在一旁陪伴她,不使她孤單罷了。
臨近午飯時,總算將所有東西都收納起來了。就只剩最後一枚錦盒,雁卿放進去時謝景言聽到了滾動之聲,他便伸手拾起來。裡頭卻是許多珠子。那珠子打磨得圓潤,卻材質不一,貴如子玉,賤如卵石。
他便疑惑,「這個是?」
雁卿看了一眼,便道,「打彈弓用的。」她垂著眸子,聲音低低的,「……七哥不肯用粗礪的石子,我便攢了這些玩。」
問之前便知道答案會令自己心塞,謝景言也只忽略過去。那珠子嶄新,他便問,「打過嗎?」
雁卿倒是愣了一會兒,道,「沒有……等攢夠了,人便長大了。再一起玩彈子弓便不像話了。又都學了弓箭……」
謝景言便從那錦盒裡拿出牛皮筋綁的彈弓來,將石子納上,眯起一隻眼睛瞄準了,「嗖」的鬆手。那石子便穿過兩道門的間隙,迎著陽光飛了出去。
雁卿愣了一下,不由抬頭去看謝景言。謝景言便望向她的眼睛,道,「我們出去打彈弓吧。」
雁卿眼睛便又一酸,道,「我被禁足了呀。」
「那麼我們就在門口打。」謝景言溫柔的垂了眼眸,說道,「總是有辦法的。」
他們就在門前打彈弓,孟春的晴日陽光明媚耀眼,隔了一道門而已,已是明暗兩重天。那些攢了許多年的圓珠子一顆顆射到陽光下的庭院裡,有些沒入草叢,有些飛過院牆,有些混入了泥土……就好像這些年的所有煩惱、過錯、歡喜、悲傷全都隨之遠遠的飛去。
雁卿打著彈弓,淚水不知不覺便滾落下來。後來她就不打了。只靜靜的看著那些珠子映著陽光飛出去。
謝景言一直將最後一顆打光,才又回過頭來看她。
後來他就抬手輕輕戳了她的額頭。
送他出門時,謝景言才又說,「我喜歡你。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雁卿望著他,好一會兒才道,「我不知道……三哥,我心裡很難受。」
謝景言顯然是略有些失望的——可又並非在意料之外,當日元徵籌備了那麼多,卻什麼也沒做的放雁卿離開,謝景言便已明白,他對雁卿的喜歡也並不是那麼淺薄的情感。
他便說,「不用急著回答,等你想明白了,再告訴我便好。我願意等。」雁卿仰頭便又要說什麼,謝景言卻又無奈的笑嘆道,「也不是專門等你——陛下已調動了熊渠軍,上巳節前後我便要隨你三叔出征了。」
雁卿的心不由就提起來,道,「……去多久?那一路?是要上陣的嗎?」
謝景言眸光漆黑溫柔,他不答,只輕聲道,「不要擔憂,會平安回來的。」
謝家終於也向燕國公府上正式提親了。
林夫人只問謝景言,「那日的事雖未傳揚出去,家裡也只說是出城看晚霞——可你心裡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謝景言道,「是。」
「就算這樣,你也還是想娶雁卿嗎?」
謝景言依舊道,「是。」
林夫人便微微眯起眼睛,道,「早先不提,非等到今日——是覺著雁丫頭做了這種事,我就一定會迫不及待的將她嫁出去嗎?」
她依稀動了火氣,謝景言卻還算鎮定。他只道,「不是。」片刻後又嘆道,「……不這麼做,也就不是雁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