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那門房婆子何以就敢給他私下通風報信,便不是雁卿願意揣摩的了。
她只看著那側門開啟,黎色的馬車上,元徵正踏著上馬石下來,深衣博帶,儀態雍容。他抬頭看見雁卿,便平伸出右手來,微笑道,「過來,我帶你去看個地方。」
天色微沉,他身後院牆肅肅高聳,經冬的枯枝冷峭而立。而他站在她的面前,眸中含光,俊美溫柔如月下之人。
他笑容很熟悉——雁卿便記起來,年幼時他們在百果園裡探險,當她發現有隱蔽的山洞,也便這麼笑著來邀請七哥和她一同去看。其實彼時她並不是非要元徵同她一道去,而是因為她感到新奇有趣,所以想同七哥一道分享。
但他們畢竟已經不是四五歲的孩子了。元徵此刻的邀約是十分不妥的——天色已暗,他們私下會面,而她要外出也沒徵得林夫人的同意。
可雁卿說不出「不」字來。
元徵也就那麼耐心的等著,許久之後,他才問,「你不去?」
雁卿便道,「明日再去吧,等我去問過阿孃……」
元徵便道,「天明便不好看了。」
雁卿又道,「那我去這就去問阿孃……」
「她不會準你去的。」元徵便說,「——我們偷偷的去,天黑之前我再把你送回來。不令她發現便好了。」
雁卿感到微微的滲寒。她搖著頭,說,「七哥……」
元徵似乎立刻便明白了什麼,他面上笑容冷淡下來,「你也有話對我說吧?」
雁卿說,「是。」
元徵便望著她,緩聲道,「若你想不去,便不必再同我說了。我也再不會來找你,這便遂了你的心意了吧。」
雁卿便覺著有淚水一湧而上。她壓制著肩膀的抖動,想將眼淚憋回去。可淚水還是簌簌的滴落下來。
元徵就這麼看著她,好一會兒之後,他終於回身上車。可雁卿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元徵淡漠的望著她,雁卿便睜大了眼睛揚起頭,眼中淚跡未乾,卻已不再動搖,她就問道,「七哥想帶我去哪裡?」
他們一道上了車,那車往城外行去,雁卿聽見車出城門。因是慶樂王府的人,城門衛沒敢細查。
她想同元徵說話,可每每她要開口,元徵便要將話題引開來。他同她說早先他們定下的三峽之約,說自己為此做了哪些準備,到時他們可以去體驗哪些奇景。同她說他在渭南新造的園林,接引來那些西域、江南的蔬果,待結出子實他們可以一同去採摘。又說他家中匠人做出的花火、紮起的鰲山燈,可惜這就要到明年燈會才能看了……
他其實是故意不想讓雁卿開口。
他聲音低沉平緩,卻又彷彿掩耳盜鈴、自說自話一般。
後來他就說,「很久沒有同你一起出遊了……」片刻後又說,「其實以往也沒有過。」
兩小無猜的年紀裡,他體弱少動,雖彼時約好日後一定結伴遊玩,可想來也已是空許約了。人世無常,人心善變。
雁卿便說,「是啊。」他們之間的感情其實很複雜,想在一起的緣由也十分厚重,也並不只是喜歡不喜歡就能分割得清的。可是喜歡這種情感過於霸道了,若不能照單全收,便只能齊根斬斷。一旦挑明,便再無迴環、挽留的餘地了。
雁卿便不再試圖說什麼了。
元徵便又取蜜餞、松子給她,「去年冬天新漬好的金桔,嘗一嘗。」
她便伸手從盤子裡取了一枚,填到口裡。依舊是她自幼喜歡的酸酸甜甜的味道,可她吃著鼻頭卻有些發酸。
元徵問,「還喜歡嗎?」她便說,「苦……」元徵忙拿手帕給她,道,「吐掉吧。」她就搖了搖頭。
元徵便疑惑的拈了一枚,掰開來,嘗過之後就放心的將手裡那一半給她,道,「這塊兒不苦。」
雁卿又搖了搖頭,元徵便遞了玫瑰露給她喝。
她安靜的啜飲玫瑰露,元徵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還是將頭別開來。
出了城沒多久,便已到了目的地。
元徵先下了車,隨即扶雁卿下來。
那是一條銀河一樣的燈街,每一盞燈都不過婆娑果大小,以剔透的琉璃製成燈罩,串如珠簾,將兩側樹木盡數裝點起來。樹木之間搭起繩索,那繩索上亦掛滿琉璃燈。無數細小的燈火跳躍著,映著琉璃,璀璨如星沙,一眼望去已能迷目。
雁卿望著那燈街,久久不語。元徵便道,「上元節那日,本想帶你去看鰲山燈的……後來不留神失了火,那鰲山燈便被燒壞了。雖又造了新的,可也再搭不出當日的樣子了。便新造了這些。」
雁卿眼中淚水就又要湧上來。
元徵道,「那一日本來是有話想對你說的。」
雁卿便問,「是什麼話?」
元徵想了一會兒,皺眉道,「也沒什麼可說的。」他便又牽起雁卿的手,雁卿卻輕輕的將手腕自他手中褪下來。元徵恍若未覺,只低頭柔聲對她說,「進裡邊去看看吧。」
雁卿卻搖了搖頭。
——元徵提到了上元燈節,她忽的意識到,她其實已再沒有立場去留戀。
她說,「七哥,我有話同你說。」
元徵道,「也不一定非要今日說。」他便笑道,「裡頭有更好看的燈,我準備了許多你愛吃的東西,還有新收的山海經圖。我們可以……」
雁卿道,「阿孃和我說了,七哥去求親的事。」
元徵的聲音便噎在了喉嚨裡,他望著雁卿的眼睛,好一會兒之後才平淡移開了目光,道,「也不一定要在今日答覆。」他說,「已不早了,先進來吃點東西吧。」
雁卿道,「七哥……」
元徵忽然便惱火起來,他說,「我今日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