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雖如此,元徹卻也隱隱明白,自己其實是被戳到了痛處。

凡有形之物他都能得到,他也一度以為自己不稀罕那觸不到、摸不著的真心……可真心這種東西,縱然他不稀罕,可得不到時也會燥亂不甘。想要皇帝只疼愛他,想要雁卿只屬於他,他豈不就是求之不得?

上了馬車,御夫問他往哪裡去。太子卻有些漫無目的,只道,「趕路就是。」話一齣口卻又羞惱起來——他曾聽人說阮籍舊事,說他常「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難道自己已不得志至此,要效窮途之哭嗎?便道,「去宣陽坊。」

燕國公府便在宣陽坊裡,太子心情不好,決心究其原委,去太子太傅府上走一遭。

正當上元佳節,尚還不到傍晚,街上便已張燈結綵。因隔了一頓晚飯,看燈人且不多,沿街的攤販、商鋪卻俱都忙碌準備起來。

這一年看燈,月娘也想同雁卿一起去。她素來喜靜不喜動,難得主動要出門了,雁卿便鼓足了幹勁,想著將燈節的妙處盡數呈現給她看——雁卿年年都要出門賞燈,自然知道何處燈最好、何處百戲最精彩、何處百貨最別緻。以往有些去處,譬如泰明樓前的燈謎會,因人太多了她擠不進去,便不去了。今年卻務必要擠佔進去,好叫月娘知道市井之間也有這樣文雅有趣的活動。便早早的央鶴哥兒幫她訂下座位。

泰明樓地腳最好,輕易訂不到臨窗的位子。不過鶴哥兒的臉面也不是一般的大,此事說來話長——燈節城門出入之人多且雜,難以一一盤問,年年都有看燈被拐走的孩子。前些年雁卿亂跑,不就差點兒走丟了?趙文淵想起來便後怕,因此閒來無事就發動人「打拐」。鶴哥兒同謝景言出力最多,前年還真讓他們挖出一夥柺子來,救下不少孩子,其中便有臨淮王家的小王子。而泰明樓的掌櫃,便是從臨淮王府出來的。因此鶴哥兒去訂,就沒有訂不著的道理。

冬季天短,過了申時天便暗下來。

姊妹匆匆吃過晚飯,便都換上了男裝,挽起髮髻來。雁卿出門多了,穿男裝是家常便飯,月娘卻還沒穿過。穿好後不覺就扯著衣袖左看右看,不安道,「會不會讓人認出來啊?女身男裝,到底有悖禮俗……」

這年頭穿衣戴冠並不只是為了暖和好看,也還有別尊卑高下的意味。若遇上唱高調的道學家,確實很有可能被指摘。

雁卿卻不大在意。只為了安撫月娘,就裝模作樣的打量她一番,道,「天這麼黑,誰能認出來啊!」

月娘還待糾結,雁卿已拉了她的手,將她拖出門去。

這一日天卻有些陰,風且清冽,溼氣沾衣。姊妹二人呼著白氣,只覺溼冷從腳底、袖口鑽將進來,俱都打了個哆嗦。丫鬟們忙抱著披風追出來,各自將她們裹住了。

秀菊為月娘繫上觀音兜,月娘握著袖爐暖手。抬頭見圓月已出,就懸在飛簷之間,那月光不比晴時清亮湛然,卻又別有煙籠紗繞的風情,一時風過,天廣地闊,暗香襲來,月娘只覺得心境也彷彿被盪滌過一般明淨。對於出門的排斥便已消散了。

她就去看雁卿,雁卿便彎了眼睛對她笑起來,那笑容乾淨又俏皮——雁卿的笑總是格外的有感染力。月娘也不由自主的抿起唇,片刻後也輕輕的笑了出來。

姊妹兩個便牽了手一道從慈壽堂出去。

往南過香雪居,數百株梅花正凌寒盛開。將沉未沉的夜色下,那梅花紅得濃墨重彩,月娘不覺停住腳步。雁卿便無奈的一笑,去那梅花下,揚起頭,探手為月娘折取一枝。

猩紅色滾白狐毛的披風將她身量整個兒都遮住了,只觀音兜滑落至耳後,露出少女嬌俏的面容來。月娘先還看梅花,不知怎麼的就光看雁卿了,「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啊……」自雁卿手裡接過那枝梅花,她忍不住就嘀咕道——換上男裝,反而更襯得雁卿骨雅氣秀,便如梅花成精一般。

不過這會兒她也不會為這種理由就不出門了。她自覺被雁卿比下去了,也略微彆扭,便捉著梅花心不在焉的輕嗅。

雁卿瞧見,眸光便一明——花面交相映,令人覺著今日的梅花也格外美好似的。她便又回頭折了兩枝,令人送去給太夫人和林夫人玩賞。

才要下坡去,下頭已有人來催促,「二公子在外頭等著。」

……家裡長輩自然不放心就讓幾個丫鬟帶著姐妹倆出去,恰鶴哥兒有閒,便令他陪著去。鶴哥兒在正院兒裡等得不耐煩,出門望見雁卿和月娘在梅花林裡,就又忍了一會兒。結果這倆人賞起梅花來還不算完了!便著人來催。

雁卿和月娘都忍俊不禁,笑道,「這就過去。」

鶴哥兒卻不是一個人在等。

謝景言也在,這是姊妹二人早便知曉的事——也不怪雁卿將謝景言同鵬哥兒、鶴哥兒一樣看待,實在是兩家太親近了,謝景言便譬如她自家三哥哥一般,不必另別門戶。

杜煦也在,便略有些出人意料了。不過略一思量,倒也不奇怪。雁卿和月娘便也大大方方的上前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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