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七哥就是七哥。
雁卿攬裙行禮,原本該碰面時互相問候的時候,元徵卻已迎上前來,道,「雁卿……」
他幾乎就要握住雁卿的手,書廳裡侍奉茶水的丫鬟反應敏捷,立刻便託了茶盞奉上來。元徵才回過神來,停住了腳步。
雁卿便也道,「七哥。」
四目相對,都有無數的話要說,卻又都不知該怎麼開口。
元徵望著她的目光過於熱切了,雁卿竟從羞赧中生出些畏縮來。便不能抬眼。倒是立刻就想到——她還沒見著太夫人,忙四面尋找。便又有丫鬟上前解釋,「太夫人午後乏倦,已回房歇晌去了。世孫要借書,太夫人說盡可自便,若有尋不到的,詢問大姑娘便可。」
雁卿便點了點頭。道,「七哥想看什麼書?我帶你去取。」
元徵又凝望了她片刻,才緩緩的說,「《水經注》。」
——當年他們在蘭雪堂中一道讀《水經注》,定下了三峽之約。元徵手頭就有原本。
可雁卿也不曾質疑,只道,「七哥稍待,等我去找來。」
這本書雁卿時常誦讀,便疊放在書廳案頭。雁卿上前翻取時,元徵就跟隨過去。書案當窗擺設,那窗子落得矮卻開得闊,窗外便是風景。翠竹山溪交相輝映,編竹為矮臺錯石成野橋,滿眼都是青翠的柔光。他們就在那窗前抬手按住了同一卷書。
雁卿垂眸不語,元徵便說,「不必了,我不是來找書的。只是很久不見了,我來看你。」
雁卿忽然間無言以對。
她問不出口。在慈壽堂裡原本也不適合質問——只要她還不想將林夫人的懷疑宣揚到太夫人的耳中。
她設想過很多次同七哥久別重逢的場景,可林夫人告訴她,七哥也許妨礙過三叔的姻緣。她又設想過很多次自己質問七哥的話語……可七哥說,「很久不見了,我來看你」。
為什麼不能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問候?
他們之間的情分究竟為什麼會變得這麼難以啟齒和維護?她這麼努力的想要取得她阿孃的認可時,七哥究竟都做了些什麼啊——難道真的就只是她阿孃的誤會和偏見嗎?
雁卿難過的同時,也終於感到倦怠和疲憊了。
她答道,「我也很想念七哥。」窗外景明,她的心情卻晦暗沉重。她便將書推給元徵,仰頭望著他,「書已找著了。七哥還有旁的事對我說嗎?」
元徵到此刻才察覺出她心境的變化,一時就只定定的望著她不說話。
雁卿便不閃不避的回望過去,她明白自己應該直言相問,否則也許七哥會不明白她所指為何。可就如元徵能讀懂她說不出口的話一樣,她也總能讀懂元徵細微的心境波動——元徵目光裡一閃而過的動搖,並沒能瞞得過雁卿。
那是心虛。
雁卿腦中霎時就是一片空白,原本想要追問的話也再說不出口了。
——七哥做了需要瞞著她的事。
一旦她追問他十之八九會向她坦白,可雁卿已經不敢問了,因為一旦問了便再也收不回。
她垂下目光,避開了元徵的注視。向後退了一步。
元徵緊跟著便追了一步,道,「你想問哪一件?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若一件件說起來……」
雁卿便道,「七哥是否知道,皇后當初化名作賀祁。」
元徵略頓了片刻,才道,「在你說之前,不知道……早些年我在守孝和養病,府上的交際都輪不到我來處置。你也明白我的性子,不相干的人我從不上心。待到後頭我開始管事了,皇后又已貴為六宮之主。便從未打過交道,自然更無由得知。」原本前傾的身體站直了,他無意中表露出來的迫切和緊張一時消散了,聲音裡果然便流露出些脆弱的自嘲來,「不過現在我明白了,采蘩祁祁,薇亦柔止……她的妹妹化名是賀柔?」
雁卿不語,元徵便輕聲道,「是我失察了……你生氣也是應該的。」
雁卿心裡只是難受……她終究還是避重就輕,沒將該問的話問出來。如今元徵如她所願否認了,她卻半點都沒感到慶幸。
「我不是故意的。」元徵又說。
雁卿草草的點了點頭,生硬的微笑起來,「嗯……這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