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乳母在一旁也膽戰心驚的,彷彿他是一隻抱著玉瓶的猴子。有意無意的隨時會將她珍貴的小主人給丟出去摔碎了。

——他也確實很想將這煩人的東西直接摔到地上。

趙文淵無動於衷的隨行在他身旁,眼神都不多瞟過去一點,看不出半分迴護戒備之意來——縱然這孩子顯而易見是樓蘩所出的二皇子。

其實只要細查樓蘩的底細,總是要查到趙文淵身上的——畢竟他同謝景言敦促長安令查辦馬匪劫掠西山馬場一事,在長安也是一時的話題。以仗義執言論之,也頗符合趙文淵的性情。但這兩人男未嫁女未娶,難免就要令人有所聯想。

樓、趙下僕口風都嚴,且也都防備得嚴密。太子令親信細訪,最後也只問出個道聽途說的,「似乎趙家正同樓家議親」來——事關女人的名譽,親事說定前往往都會守口如瓶。自不會輕易令旁人知曉。趙家同樓氏姑侄交好也沒什麼特別的。樓家既要從商,自然就不會同任何一個世家不交好。這些世家裡趙家唯一特別之處,大約就只在於幫而不索。這也同當家主人的性情有關。

但太子已起了疑心,便不可能半途而廢。到底還是親自出馬,從熟知內情之人口中套問了出來。

——樓蘩入宮之前,竟真的在同趙文淵議親。且分明已有私情。

意識到他阿爹竟為了這種見利忘義、過河拆橋的女人,背棄了他和他阿孃,太子真想仰天長笑。笑樓蘩膽大包天,笑他阿爹識人不明、色迷心竅,笑他自己之可悲孤寡。

太子畢竟早已不是懵懂頑童,不會事已至此,還覺著樓蘩是林夫人故意送到皇帝身旁的。

只怕吃了個這麼個暗虧,林夫人對樓蘩也不會再剩餘多少好意。

但說到底,若不是林夫人當年輾轉襄助,樓蘩早已在樓家內亂傾軋中折戟沉沙。哪裡還有機會翻身來惑亂他的父親?

而趙文淵受此羞辱,卻兜兜轉轉的又看上了樓蘩的胞妹,只怕也是對她餘情未了。自然是不堪驅使了。

他便轉向趙文淵,道,「小孩子哭起來真是煩得很。趙卿可哄過孩子?你抱逗逗他。」

趙文淵便笑著推拒道,「臣還真沒做過這種事,不如乳母。」便要令二皇子的乳母上前來。

太子側身一躲,拾階而上時不留神便踩到袍裾,向前撲到。二皇子便被他給拋了出去。

乳母一行俱都驚慌失措的尖叫起來。趙文淵眼疾手快,已一把上前接住了二皇子。順勢將太子扶住了。

太子站穩了,便厭煩的回頭呵斥,「聖上駕前,大呼小叫做什麼!」又去看趙文淵懷中二皇子,道,「多虧你接了一把,不然我今日就說不清了。」

趙文淵便道,「是夏日渥熱,階上青苔溼滑。殿下可曾受傷?」

太子隨意搖了搖頭,又對趙文淵道,「他倒是親近你,這就笑了。」

二皇子已一歲多,看上去卻是不滿週歲的模樣。先前雖差點給太子摔在地上,卻不懼反喜,此刻坐在趙文淵的手臂上,咿咿呀呀的笑著,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襟。

如此毫無防備的親近,任是誰都淡漠不起來。只是趙文淵善於洞察人心,知道身旁太子殿下是極多疑的。便不肯表露出來。只令乳母上前來接。

誰知一抬頭,便望見樓蘩帶著一行人,正迎面走來。

一朝故人重逢,難免略有些恍神。不過片刻間也就記起來,伊人如今已貴為皇后。

外臣面見皇后,雖多有不便,卻也沒有那麼嚴苛的禁忌。只是這般情形下不經意撞見,顯然是令人疑心的。

趙文淵只覺得暗流重重,而身旁太子便是湍流中心那道渦旋。他心中一時百念,已覺出不詳來。

忙要將懷中二皇子過到乳母們手上,然而太子隔在中央,乳母們俱都避之不及,竟無一個敢上前的。

趙文淵只得將二皇子放到地上——二皇子生兒體弱,十四個月了,也只能勉強扶著東西站穩罷了。趙文淵將他放下,他便拉著趙文淵的袍裾不放。又起了玩心,一搖一晃的想引他主意。

在內宮裡乍然見到外臣,樓蘩身後閨秀們都避之不及,然而此刻臨近太液池,道路開闊,竟避無可避。

雁卿抬頭望見她三叔同太子站在一處,身旁有個蹣跚學步的幼童。腦中驟然就憶起當日在晉國公府聽見的紛紛擾擾的議論——那時她疑惑,紀雪何以不加避諱的將趙文淵同皇后放到一處議論,此刻卻已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她不由自主的就抬頭去望太子,只見太子唇角噙著一抹冷笑,金褐色的瞳子陰鷙如鷹隼。

她心中就猛的一沉。太子似乎也察覺到有人在望著他,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追過來,看見雁卿的時候,便有片刻的迷茫,隨即卻又加倍的歹毒和得意起來。

雁卿便垂眸避開了他的目光。

她想,縱然是當日威逼自己和月娘下跪認錯的那個少年,眼睛裡也不是這樣純然的惡毒和瘋狂。

她忽然就有些難受。可那個寂寞兇狠的罵她蠢的少年,固然霸道又可惡——可他究竟是什麼時候消失了的?她就懊悔,那日在含涼殿前,她也許應該固執的拉住元徹,無論如何都不鬆開手的。

雁卿又聽到樓蘩輕聲說,「跟我來……」她回過神,樓蘩已拉住她的手上前去。

此刻雁卿是該回避的——縱然雁卿並不在意,可她知道男女之防。然而樓蘩雖看著平靜雍容,那手卻冰冷如鐵的箍住她,不由分說的帶著她上前。簡直就彷彿她是樓蘩手上的人質。

而太子的目光果然也自始至終都追著雁卿,看她跟著樓蘩一步步走近了。

來到階前,樓蘩才鬆開雁卿的手,俯身將二皇子抱起來。二皇子見了他阿孃,倒是不纏著趙文淵了。

趙文淵拱手行禮,樓蘩只垂著眸子略點頭,道,「趙將軍請起。」又問,「將軍何以入內宮來?」

趙文淵道,「陛下傳召。」

樓蘩就點了點頭,將二皇子遞給身旁宮女。又對太子道,「既然是你阿爹傳召,就快些去吧。」

太子依舊死死的盯著雁卿,雁卿心裡混亂、惱怒同委屈交雜在一處,終於忍無可忍了,便不躲不避的看了回去。

她目光赤紅溼潤,竟已氣悶出了淚水來——一旦明白這場合是怎麼回事,便也真的無法再平心以待了。

皇帝這一家子,究竟將旁人當作了什麼。

太子就又看了她一會兒,似乎想從她的難過裡汲取快樂——初遇雁卿時,他也確實有此初衷,總覺著折磨她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她的痛苦、難過,必然比旁的東西更熾熱奪目,是極美好難得的。

可此刻竟只覺得空落和悻然。彷彿興沖沖的證實了某件事,卻發現壓根不是他所預期的模樣。

——她的痛苦和難過,壓根就沒有取悅他。

反而令他感到茫然和難堪。

他其實更想見她沒心沒肺的泛著蠢,毫無防備的樂呵著的模樣。溫暖、安心,又令人心裡癢癢的,想撓她一爪子,再抱一抱、親一親。

不過說到底,那也不過是逗貓一般廉價的樂趣罷了。

太子便淡漠的移開了目光,向樓蘩行禮告辭了。

這一日樓蘩的興致倒是很好,在太液池邊,還親手畫作荷花圖。她雅擅丹青,雖不比頂尖的畫師,那筆尖意蘊卻足。明明是以潔淨淡雅而聞名的君子之花,在她筆下卻是濃墨重彩。枯葉黑水,紅蓮獨出,那花瓣飽含了濃墨,垂垂將落。這畫作極欠美感,奇、譎甚至於醜,可意蘊與厚重的感情卻觸目驚心,分明就是困苦已極,卻又孤標傲世。

一行觀畫的俱都默然失語——這畫無意是好的,可同世道相悖,令人無法評說。

而樓蘩畫完後端詳了片刻,便笑著隨手一團,丟入紙簍子裡。道,「這幅不好。」思考了片刻,又道,「當年在外遊歷,曾至大澤,看了一回荷花。荷葉接天碧綠,荷花映日而紅,真是再美不過的景象。太液池中荷花雖也好,到底還是比不上在外間千里浩淼煙波中盛開。」

便又命人領取宣紙來,畫作荷花圖。

這一幅便以工筆白描,那荷花淡雅雍容,粉色的花瓣飽滿的舒展著,頗見貴婦人的閒情雅趣。

氣氛才復又活絡起來。

然而雁卿目光不由就望向那紙簍裡,她想——這一幅荷花圖固然閒雅秀麗,可筆墨臃腫呆板,已是氣韻耗盡,徒留其形了。

而在林夫人看來,樓蘩也確實是耗盡氣運。

——太子最後釜底抽薪的一筆不可謂不歹毒,只怕皇帝業已生疑。一旦明白當日樓蘩的選擇,大約再也不能毫無芥蒂的看待她。樓蘩原本就已前虎後狼、危機四伏。一旦丟了皇帝的歡心,也許就要這麼消沉下去了。

不知她是否懊悔了當日的選擇。

然而林夫人知道,自己也不必冷眼旁觀。太子會在皇帝跟前將樓蘩同趙文淵的私情揭出來,可見趙世番對於這位儲君的看法,終究還是錯了。趙家同太子之間,怕也要心照不宣的僵持起來。

日後還不知該怎麼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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