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紀家當然不會對趙家按什麼好心——越國公夫人當眾罵林夫人是易牙、豎刁,趙世番當眾把越國公揍得鼻青臉腫。紀雪和雁卿要能姐倆兒好了,不用她們自己心裡膈應,外人都要罵她們無父無母,忤逆不孝。

這是世仇,除非皇帝出面調解,或是越國公和趙世番主動笑泯恩仇,不然晚輩間最好還是不相往來。世道規矩就是如此。

人情上就更不必提了——被侮辱欺負的可是他們親爹孃!

所以雁卿壓根就不對紀雪的用心抱有幻想。

她就是很在意紀雪那那副「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還是和好了吧」的語氣。

不能去問紀雪,自然就只好回頭去問她阿孃,「……席間聽說紀雪‘好事將近’,是不是和咱們家有什麼關係啊?」

二皇子週歲將至,按慣例都是要獻賀禮的,林夫人正在過去的舊例。一面也分心聽雁卿講說在謝家遇到的事,聽雁卿這麼問,就道,「她看著有,我看著無。」

「怎麼說?」

林夫人便停下手,道,「便譬如盲人摸象,觸牙者說象如蘿蔔根,觸耳者說象如箕,觸腳者說象如臼。所謂良將,不但要摸出真象,還要從旁人得出的結論裡判斷出他摸到的到底是象牙、象耳還是象腳……」見雁卿聽得稀裡糊塗的,林夫人自己先笑出來。片刻後,才無奈的道,「早些時候,皇后常接你同月娘入宮,你道是什麼緣故?」

雁卿的小臉就因為惱怒,而有些微微的發紅。憋了好一會兒才道,「先前我以為她一個人在宮裡寂寞……現在覺得也許不是,可到底是為什麼,我也不清楚。」

林夫人又欣慰她到底懂得要揣摩人心了,又有些嘆息,就放緩了聲音,提點道,「那紀雪是為什麼入宮?」

雁卿愣了愣,待聽懂林夫人話中含義,不覺就睜大了眼睛,連肉乎乎的小嘴也半張開了,金魚一般。竟是全沒想過這種可能。

林夫人忍俊不禁——可若真笑出來便太不莊重了。嘆道,「這一點,你真就比月娘差遠了。」

雁卿回過神來,已撲上去可憐巴巴的拉著林夫人的衣袖,「阿,阿孃,您不會要把我嫁給太子吧?月娘也——」

她是真嚇得話都說不清了,呆呆的,連怎麼撒嬌都忘了。

林夫人本還想再追問幾句,也知道這件事含糊不得,便先道,「不會。」見雁卿驟然鬆懈下來,才又緩緩的說,「太子就這麼不好?」

雁卿就又怔了一怔,片刻後才垂下頭去,「我也說不清。他這個人,又有些可憐,又有些可怕……」她腦海中不覺就追憶起他們相識的點點滴滴——殘虐、霸道、孤寂,似乎總在渴求什麼,又充滿破壞慾,前一刻還在巴巴的示好,下一刻就憤恨的驅離。一人千面,可又隱約有那麼一個深藏著的本真。

雁卿不覺就抬手摸了摸眉心,聲音已低下去,「……總之亂七八糟的。你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為了什麼事發瘋。喜怒無常,偏偏又是太子。自然是離他遠些比較好。」

林夫人凝望了她片刻——她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紅線,是當初白上人那一刀留下的疤痕。當日白上人說,這一刀下去也許就隔斷了她的富貴。這種怪力亂神之事林夫人是不信的。不過她也必須得承認,白上人那一刀之後,旁的不說,雁卿口不能言的毛病倒漸漸的好了。遇上她不喜歡、不想做的事,也再不像幼時那般只能睜大眼睛看著、受著,卻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若這阻斷了她的「富貴」,林夫人也只覺得慶幸。

便道,「放心,你不喜歡,阿孃不會讓你嫁給他。」又笑道,「再說也輪不到你……」

畢竟雁卿身上還頂著個痴名。同謝、李,甚至宇文家比起來,也就空長了一副好相貌——而美貌在皇家娶妻裡是最無關緊要的。且趙文淵已是太傅,他女兒做太子妃於趙家而言是錦上添花,於皇帝而言卻是屋下架屋了。說句不中聽的,太子後院兒裡的名額個個都明碼標價。畢竟臣女嫁進去,生出來的就是皇子皇孫。還有比跟天家血脈融在一起更大手筆的賞賜嗎?太子妃這重中之重,自然要做成最合算的買賣。

「皇上心裡早已有了人選。只不過不曾透露給旁人,紀家就只能從旁的跡象上來推斷太子妃的人選。八成是覺得非你和月娘莫屬了吧。」

雁卿既然知曉樓蘩的目的,想想當初自己同月娘入宮陪伴之頻繁——也不奇怪紀雪會這麼想。才又回過神來,問道,「所以她想跟我和好?」

她就又想起樓蘩來,心裡便是一陣不自在。太子妃同皇后是一樣的,嫁入皇宮,便也成了握有皇權的女人。若她真的被選作太子妃,紀雪想同她和好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可雁卿壓根就不渴望那樣的權力——固然她覺著那權力不該握在壞人手裡,可也從沒想過要握在自己手裡。她要權力做什麼?她的理想是開書院當山長,她還要行萬里路,走遍五嶽四瀆、名山大川呢!

且從樓蘩身上,她也隱約察覺到權力腐蝕人心。一旦你坐上了那個位子,便再無回頭路可走了。

所以她不但不渴望,還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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