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卿便自動退散,跟著她屋裡墨竹一行丫鬟自去玩耍,不打擾三叔約會佳人。
大姑娘這一日心情好,遊興便越發高漲。因天氣寒冷,永安渠上依舊冰封。燈火交映處,便有雜耍團在表演冰嬉。戲子腰肢柔韌、舞衣繽紛,在冰上飛快的舞動旋轉起來,映照著迷離燈火,便如繁花綻放般令人眼花繚亂。橋上人頭攢動,喝彩聲此起彼伏。
一時有當紅的戲子出場,人群便湧動起來。雁卿在最前頭,原本就被擠得緊貼著石欄。忽而不知被誰推了一把,便覺得腳上離地,已被推擠下石橋。
她不由低呼了一聲,抬手想要抓住橋欄,卻忽然就被抱了滿懷。
燈火昏暗,橋上又是烏壓壓的騷亂起來的人群。她一時辨別不出,只嗅到那人懷裡淺淺的清香。
因在下墜,她不覺就抱緊了他的脖子。只覺得天旋地轉,衣袂紛飛,中間似乎有幾次踩踏轉向。忽然腰上一緊,她踉蹌了一下,便撞進那人胸口裡去。他以半截衣袖為扣,扣住了橋上鐵鎖,正抱著雁卿沿鐵鎖滑落下來。
四面燈光迷離,腳下冰河凝固,耳畔清風流轉。鼻尖縈繞的是他衣上淺淡溫暖的芬芳。
許是因為驚嚇,雁卿心口跳得亂且快。她不覺仰望,卻聽那人道,「低頭,別讓人看見。」
那聲音清亮——似乎有些熟悉,可透過胸膛傳遞過來的,卻又帶著一種陌生的音色,好聽得人身上也跟著顫動起來。
雁卿忙垂下頭去。
只覺得他衣上暖香更鮮明瞭。
片刻後腳就踏在了實地上,未及舒一口氣,頂上便傳來一片喝彩之聲。雜著粗獷的起鬨和調笑,「小哥兒好俊的功夫。」「沒傷著吧?」「英雄救美,江湖規矩可要以身相許啊姑娘。」「你怎麼知道他救下的就是個姑娘?」……
那人卻無動於衷,只按著雁卿的手,飛快的將她攥住的面具遮在了她的臉上。
那聲音裡似乎帶了些笑意,簡潔又幹脆,「——跑。」
他拉住了雁卿的手,雁卿便毫不猶豫的攬了衣服,跟著他拼力奔跑起來。
似乎是才得救的緣故,連跑路雁卿都覺得快活又有趣。
待行至無人處,她便扶著道旁懸掛燈籠的柳樹,輕快的笑了起來。那又醜又可愛的長鼻子面具早已讓她翻到腦後,她彎了眼睛,吹著溼潤的涼風,只覺得活到這麼大,頭一次這麼開懷。
笑了一陣子,見那人靜靜的站在一旁,忽而又有些羞赧——他還帶著面具,雁卿只透過面具看到他寒星一樣的眸子。似乎帶笑,可也許是覺著她好笑呢?
雁卿便有些不自安,道,「三哥哥……」
他說「跑」的時候,雁卿下意識就覺著他是謝景言——可也許不是呢,畢竟就聽了那麼隻言片語,幾乎純因直覺就認定那是謝景言。
他依舊站在哪裡,也不說話。
雁卿便抿了抿嘴唇,略有些忐忑,又略懷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好奇,上前去輕輕掀開了他的面具。
他的背後有萬家燈火,璀璨如星。可長安燈會的熱鬧畢竟已被他們甩在遠方了,此地只有清風、垂柳和低矮遼闊的夜空。
雁卿不知怎麼的就有些緊張。她白細的手指扣在大大的崑崙奴面具上,掀起來時微微覺得有些沉。
燈火透過面具,在他臉上分成清晰的光影來。那下巴的線條有一種簡潔的美感,介於少年的青澀與青年的硬朗之間。雁卿也瞧見他唇角的笑意,他的嘴唇似乎總是含笑,似是無奈,又似是縱容。
她不曾這麼細緻的打量過謝景言,只覺得他的脖頸、下巴、嘴唇都異常的好看。手上不覺就頓了一頓。她記得謝家三哥哥鼻樑也比旁人更秀挺好看,而那雙眼睛生得最美好,明亮含情,彷彿能言。她忽然就覺得無法直視了。
那面具尚未完全掀開,她就不肯再掀了。
就鬆開手,有些小小的負氣道,「我已經認出來了,就是三哥哥——你還不承認!」
謝景言就自己將面具掀開,笑道,「我就想看看你膽大到什麼地步——萬一不是我,是個陌生人呢?」
雁卿見果然是謝景言,就又開朗起來,「我自然認得出來啊。」片刻後又道,「似乎我每次遇上危險,都會遇著三哥哥。三哥哥簡直像俠客一樣無處不在。」
謝景言便彎了眼睛笑起來,有些無奈的低聲抱怨,「我可是找得很辛苦……」
卻也沒多說什麼,只笑著低頭望著她,「快些回去吧,估計你家人要急壞了。」
見雁卿衣衫略有些凌亂了,自然便要抬手替她打理。抬起來又覺得不妥,正要指點她自己收拾,卻忽然聽到一聲故作沉穩的呼叫,「雁卿——是你在那裡嗎?」
那聲音傳過來時,雁卿眼睛立刻便明亮生動起來,探頭越過謝景言去,自然而然就跳著招起手來,道,「七哥,我在這裡!」
已經丟開謝景言跑了過去,驚喜的道,「七哥,你也出來玩了?」
逆著光,謝景言只瞧見元徵衣著雍容。縱然看不清面容,可那垂首之間已顯露出耐心和溫柔。他自然而然便抬手替雁卿整理衣衫,道,「想著你今日必是能出來的,就僥倖找找看。」
雁卿就在那明亮燈火裡仰望著元徵笑,忽而想起些什麼,便摘下腦後的面具,捧著秀給七哥看,「像不像書上畫的天狗?七哥要不要帶帶看?」
……
謝景言忽而就明白了什麼——關於雁卿對他、對元徵。不覺就怔愣了片刻,胸口悶悶的,倒像是被不輕不重的捏了一下。
元徵望過來時,雁卿才忽然想起他來,臉上笑不覺有些僵住。片刻後,才下定了決心一般,鼓足勇氣望著元徵,道,「七哥,適才我從橋上摔下來,是三哥哥救了我……我,我很喜歡三哥哥。」
片刻後,元徵也微笑起來,道,「我知道。」便自然而然的托起雁卿的手,將另一手的手心覆上。雁卿顯然對「拉手」心有餘悸,略不自然的將面具塞給元徵,道,「七哥幫我拿著。」換回手來。
元徵也並未顯露什麼異色,只帶著雁卿上前來,對謝景言道,「我欠謝兄一個人情。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請儘管開口。」
雁卿略覺得有哪裡不對,謝景言已笑道,「你欠我什麼人情?」照舊對雁卿道,「你二哥和三叔都在找你,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元徵便道,「我會送她回去,謝兄可要同行?」
謝景言道,「自然……我和他們約定了,找到雁卿要回去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