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紀衍摔得不輕,懵了一陣子才覺出害怕來——不過畢竟是在上林苑裡,他可不覺著鶴哥兒敢在此處鬥毆。立刻便虛張聲勢起來道,「這裡可不是燕國公府。天子御園,你竟敢撒潑逞兇!」

這不是廢話麼——幼學館還就在皇宮門口呢,鶴哥兒不一樣說揍他就揍他?

不過好歹都長大了,打人也要找個名目。鶴哥兒就擼擼袖子從馬上跳下來。紀衍才爬起來要叫人,就又被鶴哥兒一拳揍倒在地。他趔趄的一退,腳踝利索的崴了一把,跌倒在地。

這會兒他是徹底無反抗之力了。鶴哥兒見他悽慘,哆嗦得都快嚇哭了,已是丟光了臉面。便也不狠揍了。就撕起他的衣領扇他的嘴巴子,扇一下就說一句,「原來你想和我切磋啊,這有什麼不可以的?你直說就行,我隨時奉陪。必當盡興。」

連扇了四五下,紀衍隨扈才趕過來救他。

這些人也都欺良霸善慣了,凶神惡煞的就要蜂擁上去揍鶴哥兒。然而袖子才擼起來,便見眼前有長箭破風,緊擦著為首一人的鼻尖,凌厲帶響的釘入一旁箭靶上。

一行人都驚了一跳,下意識側身去看,便見那箭正中靶心。

隨即又是一聲錚鳴,另一枚箭釘入前一枚箭的箭尾,卻依舊去勢凌厲,竟將楛木長箭當尾破開,再度釘入靶心。

一行人再吃了一驚,忙望向射箭之人。就見一胡服少年端坐在烏雲踏雪的駿馬上,十四五歲的年紀,卻有久經戰場的殺氣。他已又張弓搭箭,猿臂蜂腰,不動如山。黑漆漆的目光自箭弦後瞄過來,不帶半分情緒。那箭所瞄準明明是血肉之軀,他目光卻彷彿在看草木紮成的靶子。

連聲音都不必發出,他就這麼瞄準著,一行人便察覺出他的威脅,竟沒有一個敢動的。

片刻之間,樓宇也察覺出這邊的動靜,已派人來問。

紀衍早癱軟成一灘爛泥,臉腫得豬頭一般。鶴哥兒就拍去手上塵灰,道,「紀二公子要同我切磋武藝,倒無旁的事。」

那校尉如何看不出,切磋是假,紀衍被他當眾揍了一頓是真。不過這兩家他誰都惹不起,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訓斥道,「天子選賢擇士,自有你們光明正大在校場上切磋的機會。勿要私下爭強鬥勝,自毀前途。」

又去瞪謝景言。謝景言就更無辜了,「我在練箭。」

校尉一回頭看到靶心兩枚長箭,實在無話可說。就道,「好箭法!」

轉身離開了。

鶴哥兒:……所以說謝景言欠揍之處,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因有樓宇盯著,紀衍雖吃了大虧,卻也不敢當眾報復。灰溜溜的留下一句,「你等著!」便領著一群人逃走了。

鶴哥兒雖揍了紀衍一頓,心情卻越發糟糕。

——雁卿究竟是為什麼讓林夫人給禁足了,鶴哥兒根本就沒想過,林夫人自然也不會對旁人說。

但聽了紀衍的話,鶴哥兒還是隱約猜到了幾分。

只怕真的是因為在宮裡遇上了太子。鶴哥兒自然不覺得雁卿會去招惹太子,他毫不猶豫的就認定,太子肯定欺負他妹妹了。

這感覺很鬱悶。因為對方是太子,所以就算你明知道他欺負你妹妹了,你也不能揍他一頓報仇。就只能自己憋悶著。

而且明明就是太子欺負他妹妹,到頭來還是雁卿讓人嚼舌根。

鶴哥兒覺得自己揍紀衍揍得輕了。

就把玩著手上長弓,琢磨著要不要再挑釁謝景言,和他酣暢淋漓的打一場,出出氣。

一回頭卻發現謝景言垂著眸子,周身凝著烏壓壓的殺氣,竟比他還陰沉。

鶴哥兒忽然就意識到些什麼——那日晉國公長房陸夫人也帶著謝嘉琳入宮了,紀衍知道的,只怕謝景言早就知道了。

難道紀衍說的……

他臉色便有些不好,已不覺眯起眼睛來盯著謝景言。

謝景言察覺到他的目光,愣了一下,身上殺氣散開,就略顯露出些尷尬來。

他同鶴哥兒一道翻天攪地這麼多年,也是有默契的。已猜想到鶴哥兒此刻的心情。斟酌了片刻,還是說,「你有什麼疑慮,回去問雁卿便是。」

鶴哥兒便愣了一下——是啊,他直接問雁卿就是了。難道雁卿還會故意瞞著他不成?

自己想明白了,卻還是懷疑謝景言,「你敢信紀衍那些屁話,以後我見你一次就揍你一次。」

謝景言:……

他當然不會告訴鶴哥兒,他確實早就知道了。

鶴哥兒上頭還有個哥哥,哥哥上頭還有個大齡未婚的小叔叔,因此他雖十三四歲了,卻還不急著說親。謝景言卻不同,他是謝懷逸的獨子,一家子都盯著他呢。是以長輩們早已為他張羅起來。

雁卿自然是最現成的人選——她父母都是謝景言的父親敬重親近之人,兩人的祖母又是閨中密友。且在西山馬場上,杜夫人也親眼見過她,一見就十分喜歡。是以提到謝景言的親事,一家子最先想到的就是雁卿。

也就杜夫人略有憂慮。雁卿是正經的燕國公府嫡長女,這樣的身份通常不是嫁入宗室皇宮,就是嫁到勳貴之家做宗婦的。謝景言固然人才出挑,可他有一點不好——不是宗子,無爵位可襲。只怕林夫人捨不得把雁卿給他。

不過這疑慮隨即就讓謝懷逸給打消了,「林娘未必想讓女兒嫁得富貴,獾郎也不差一個爵位。」又調笑道,「娘子若十分在意,為夫這就去為你掙個爵位回來。」

雖如此,娶妻畢竟是件大事,也不會就這麼草率定下。還要上上下下的考量。

謝家人對雁卿的言行舉止,便也格外留意起來。

所以雁卿當眾拉住太子的手這件事,謝景言確實早就知道得很清楚了。

他很熟悉雁卿的品性,略一思索前因後果,便猜想到——只怕是太子聽說樓蘩有了身孕,流露出什麼不妙的動向來,雁卿為護著樓蘩,就衝出去將太子拉住了。

事急從權,謝景言並不覺著雁卿哪裡做錯了。

只是不知怎麼的,就算明白,他心裡也依舊有些彆扭。

——想他為見雁卿一面,每每幾多波折,到最後還常見不著她。結果太子流露出要做壞事的意向,就把雁卿給引出來了。

還拉了手。

謝景言覺著自己似乎是太守規矩了。眾所周知,戰場上太守規矩的人容易打敗仗。戰場外太守規矩,結局就是他面都沒見著,人家連手都拉過了。

謝景言覺著這麼想很不應該,至少對雁卿而言有失尊重。

可是他確實很在意旁人牽了雁卿的手,很厭惡旁人說雁卿對太子有什麼想法。

他確實在想,若能牽一牽雁卿的手就好了。

作者「茂林修竹」的其他小說

論太子妃的倒掉》《如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