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蘩沿著遊廊去了,待要過假山時卻又停了腳步——她自己也訝異,此刻竟十分想回頭再瞧趙文淵一眼。
他眼睛生得確實好,閱盡千帆卻又純粹乾淨,得意快活可又並不輕薄。一眼就能看出有真性情,卻又十分豐富可讀。
原本只是權宜之計,竟讓她真的隱隱心動了。
——到底還是沒有回頭去看。
她畢竟已不是懵懂少女,沒有「情不自禁」一說。她很清楚自己這一回眸有些什麼含義。
腳步略頓,便繼續前行了。
趙文淵見樓蘩遠遠的去了,不覺大呼了一口氣。他是對林夫人說「不漂亮的不要」,可也不曾料想到樓蘩竟美貌至此,令他在她跟前大氣都不敢出,直如俗夫遇上了仙子。
一時鬆懈下來,便又喜不自勝。一路翻著護欄就往太夫人那裡去了。
待要行至慈壽堂,忽見外間有兩個眼生的侍女。便放緩了腳步,悄悄喚了個外頭伺候的丫鬟來,問道,「裡間有客?」
丫鬟低聲答道,「是太子殿下來了。」
趙文淵自然聽趙世番說過太子的品性了,他才授了鷹揚郎將,是不急著到太子跟前露面的,就說,「不用進去通稟了——當我沒來過就行。」
此刻太子正和太夫人說話——也不過就是虛寒暄罷了,只口中姨婆叫得親切,彷彿真是自家親戚一般。
雁卿才讓他給罵了一句「輕薄」,一句「蠢材」,自然是又委屈又生氣。雖在一旁陪著,卻悶著聲不肯搭理他。倒是難為了月娘小姑娘——太子十分照應她,不時引著她說幾句話。她是又想搭腔,又不願意冷落了雁卿。便十分為難。
不覺就把手指往雁卿手心裡塞。
雁卿很快就察覺到,回過神來見月娘低著頭,一副夾在中間不知該怎麼辦的模樣,立刻便意識到,她和太子的冷戰已波及到月娘了。她雖並未因元徹的話動搖,可此刻也難免就記起元徹的話兒——「你都不替你阿孃著想」。
就僵了一下,一時竟無法去反握住月娘的手了。
月娘探了一會兒,雁卿卻總無反應,心裡便也漸漸冷下來。
她心裡這個阿姊是比太子重要得多的,可若非要讓她拋開心裡的矜持去討好,她也不肯。若柳姨娘還在時,她倒是很願意俯就討好雁卿。可如今她的處境已十分尷尬難堪,反而就要固守住心底那點驕傲了。
便又默默的將手縮回去了。
雁卿想了一會兒,終於意識到——自己似乎是讓太子給繞進去了。
她到底哪裡不替她阿孃著想了啊!難道非要按著他的說法做才是替她阿孃著想嗎?
便不由分說,一把拉住了月娘的手。
雖還在生太子的氣,不過又想「大不了以後不理他就是了,上過一回的當,難道我還會上第二回嗎?」,也就釋然了。
原本她就很防備太子,就不曾有半點親近他的想法,自然也不會覺著傷心。
很快就能坦然以對。
太子卻十分的想要收住——他已覺出自己此刻的異常來,滔滔不絕的說著話,跟太夫人說、跟月娘說、甚至跟林夫人說……可他的心分明就在雁卿身上,只是無法將話題引過去。又盼著雁卿能主動靠近過來。竟是一刻都不能安穩。
只覺得手臂上雁卿塗抹藥膏的地方分明該是沁涼的,卻彷彿是在發熱。且又生了病一般,全身都很奇怪。
目光也不自覺的就飄到雁卿身上去了。
明明已成功的讓雁卿不快活起來,可他似乎並沒感到滿意——該說反而忐忑起來了。待見到雁卿目光由生著悶氣轉而為淡漠,他心口便砰的一沉,一時彷彿有冷水倒灌進來。
他素來都是怎麼開心怎麼玩的。可今日卻彷彿是明知會難受,也還是一頭栽進去。
這感覺令他自厭。
他便突兀的收住了話題,笑著對太夫人道,「聊得興起,不覺竟這麼晚了。」
隨即竟就這麼告辭回去了。
待將他送走了,太夫人和林夫人也十分不解其意,都道,「太子今日做什麼來了?怎的沒頭沒尾的?」
便都望向雁卿。
雁卿就道,「我也不知道。就讓我教他蹴鞦韆,又逼著我陪他玩兒了一會兒,最後還罵我是‘蠢材’……」
便如「親情」是太子的軟肋,「蠢材」也是雁卿的軟肋——她隱約明白自己似乎是比旁人愚鈍些,心裡還是很在意的。
月娘就在一旁,雁卿自然不會說出太子挑撥離間那一段兒。只是想起太子當時落寞的眼神,還是又提了一句,「似乎皇上要立皇后,他心裡很難過。」
林夫人一時默然,片刻後對太夫人道,「想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只不曉得,怎麼還沒開宗明義呢,就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