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鶴哥兒是打從心底裡想抽謝景言。

——他在謝景言身上真吃夠了虧。雖已六七年沒見,可記憶太慘痛了,以至於光是聽到這個名字,鶴哥兒就覺得牙酸,酸得牙根疼。

自謝景言回京,每回聽人說他如何的才貌雙全,如何的朗闊慷慨,鶴哥兒就想,被騙了吧,就知道你們又得被他騙!

在鶴哥兒記憶中,謝景言其人是賊壞賊壞的。卻又壞得很隱蔽,壞得很有欺騙性。你必得親自受害了才會明白他的可惡,而且你說出去還沒人信。

託謝景言的福——鶴哥兒很小就明白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謝景言生的很漂亮,當然不是元徵那種奪目耀眼、喧賓奪主的漂亮。他是骨雅、內秀,那漂亮本身自帶屬性一般,見過他的人不論和沒和他打過交道,都必覺得他是靈慧沉靜的。

確實,三五歲上時謝景言就已經很「沉靜」。同是三五歲大小的孩子,旁人逃學打架翻牆上樹,玩鬧得滿身都是泥,他就能幹乾淨淨的坐在書桌前讀書。先生從後院兒回來,一瞧,這回居然有個乖乖留下來的,真是又欣慰,又越發惱火——欣慰的是謝景言謙恭向學,惱火得自然是旁的勳貴子弟無法無天。

——那個時候秘書省裡還有「幼學館」,是長安城中宗室勳貴子弟啟蒙的地方。因附屬國子監,裡面教書的都是國子監裡的祭酒和博士,在儒林裡都是很貴重的人物。雖說富貴上比不得勳貴們,可若真馬起臉來說狠話,勳貴們還是得閉上嘴虛心聽訓的。

自有了謝景言,原本被小紈絝們整治得消極怠工的先生們紛紛再度勤懇敬業起來。

便端起了師尊的架子,強硬的將調皮搗蛋的學生被扣在學裡抄論語。家去晚了,自然就要給家長們送個信兒。道是有不願意孩子受罰的,就自己來領吧!因鶴哥兒格外調皮些,送信時還狠狠的向林夫人告了一狀。

林夫人待明瞭原委,真是哭笑不得。就直接給先生送來一柄鐵戒尺。

鐵戒尺啊,說打手就打手!比尚方寶劍還兇殘——至少學生將墨汁倒進你鞋筒子裡,你總不能拔出尚方寶劍就砍他吧。

當然,鶴哥兒其實也沒捱過戒尺——先生育人還是信奉潛移默化、言傳身教的。

但有鐵戒尺在先生手裡,他自然就成了幼學館裡的笑柄。譬如遇上他不想做的事,以往可以直接拒絕;可這會兒拒絕,便要有人說他是怕捱打。激將法的可惡之處在於,你中計固然頭腦簡單,可你不中計也彷彿也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窩囊。

平白受了多少氣。

鶴哥兒就想,要不是謝景言多事,他哪裡會淪落到這地步?便和謝景言不對付起來。

當然,那個時候他依舊以為謝景言是個「沉靜知禮」的好學童。

所以就嘲笑謝景言,「這也不玩,那也不玩,你不會是個女孩子吧!」

結果他不過打了個瞌睡,醒過來時就已被插了滿頭花……

又有和鶴哥兒不對付的,就將此事編了歌謠,令書僮唱來嘲笑他。為此鶴哥兒幾乎跟幼學館裡所有熊孩子都打了一架,到末了謝景言自己承認了,鶴哥兒才明白是他給插的。

鶴哥兒:……你看他哪裡爽朗慷慨了!分明就是睚眥必報好吧!

自然從此嫌隙更深。兩個人就開始比拼誰更無聊、無恥、無下限。

事實證明謝景言他果然比鶴哥兒更無聊、無恥、無下限。

譬如鶴哥兒往謝景言頭上放青蟲,謝景言就將青蟲摘下來,回頭捲進鶴哥兒吃的點心裡。鶴哥兒課上到一半偷吃點心,點心吃到一半發現裡面有半條青蟲,當時就跑出去吐了……

譬如鶴哥兒將漬魚汁滴進謝景言磨好沒用完的墨汁裡,謝景言開啟硯臺,瞬間臭氣熏天。但他偏不換,燻得滿屋子人都要吐了。鶴哥兒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連著好幾天都被全學館的人怒視。且怎麼薰香都覺得鼻尖還是臭的。

最可惡的是謝景言還能舉一反三,活學活用。

譬如鶴哥兒曾偷偷的在他背上畫王八,他頭一天還無知無覺,第二天就能將王八活靈活現的畫到紀衍臉上去。當然黑鍋是鶴哥兒背的。

譬如先生有一柄十分寶貝的扇子,據說上面的題詩是東郡公的手筆。大冬天的先生還拿來扇。他就往扇骨上滴了一滴漬魚汁……一扇滿堂腥臭,從此先生就不帶了。

當然黑鍋還是鶴哥兒背。

譬如紀世子明明已不在幼學館讀書了,還總愛到幼學館來耀武揚威,謝景言就抓了只大蜘蛛拿繩子吊在門上,紀世子一開門那蜘蛛就撞到他臉上。嚇得他哭爹喊娘,再沒敢露面。

……黑鍋照舊是鶴哥兒背。

他做這些都沒瞞著鶴哥兒。得說這些事都挺爽的,可背黑鍋就太難受了!尤其是扇子那件,先生差點就真的動戒尺打他了。還好謝景言及時點明,東郡公是他堂兄謝景行的授業恩師,待他向東郡公稟明,東郡公定然樂意再題一把。鶴哥兒也連忙作證東郡公和他家交情好的很——這才算完。

但依舊是可恨的。因為鶴哥兒怎麼說是謝景言做的都沒人信,他非要和謝景言對峙,還被人說,「就算他肯幫你頂罪,旁人會信嗎!」

鶴哥兒:……那就是他乾的好不好!

還不止如此,謝景言調皮搗蛋起來比他還兇殘,明明就是個壞透了的小壞坯,可他竟然還是個優等生!

過目成誦,這也就罷了——謝景言長著那麼張臉,怎麼看都個擅讀書的。

令人惱火的是他竟然還文武雙全。

三五歲的小孩子打起拳舞起劍都肉手肉腳的,卻也掩蓋不了這麼個事實——謝景言看著大人演練一遍,他就學會了。而且他反應敏捷,能蹦會跳,竟然連跑都跑得比別的幼童快。林夫人贊他「骨骼精奇」,差點就要將他收為入室弟子——鶴哥兒備受打擊。因這個「骨骼精奇」的評語,分明是林夫人之前考評給自己的。

總之鶴哥兒白受了謝景言這麼多氣,偏偏還一樣都賺不回來。連自己唯一可以秀優越的地方,也差點讓謝景言給奪去。

回回林夫人見了謝景言,回頭都要對鶴哥兒耳提面命一番。

你瞧謝景言才進長安,腳印都還沒留下一個,鶴哥兒已經被他害得捱了七八回砸。

真是讓人無語又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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