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子小心翼翼的著人打聽著,見到午後還沒動靜,便覺得此事大約是已揭過了。

誰知晚間皇帝竟宣太子去陪他用膳。

太子做了蠢事,難免心虛。進了殿便眼觀四路的謹慎戒備著。

式乾殿裡皇帝卻正在書房翻看摺子。見太子來了,便先溫和一笑,道,「餓了?」

太子就胡亂點了點頭,皇帝便指了指外間,慈祥的道,「朕這裡臨時有些事要處置,你先去吃吧。」

殿內高闊,一起燈,暗影便顯得尤其黑沉且高幢。皇帝那打他時高大得無法反抗的身影,竟也看著有些老邁消瘦了。

太子不知怎麼的竟忘了怕,一時盯著皇帝的臉,心裡竟有些陌生且莫可名狀的平靜。

皇帝就笑道,「怎麼了,還有事?」

太子道,「沒有。阿爹宣我來,是有什麼事要問嗎?」

「嗯……」皇帝就搖了搖頭,「許久沒同你一道用膳,今日想陪你說說話兒的,誰知又不得閒。」又催促,「你先去吃吧。」

太子也不知怎麼的,就脫口道,「那阿爹你快點兒,我等你。」

皇帝倒是抬頭看了太子一會兒,見他眨著一雙金褐色的貓眼不經意流露出親近來。略一愣,就將摺子放下了,笑道,「咱們先用膳吧。」

這頓飯皇帝吃得很舒坦——他有些明白人常說的天倫之樂了。有個懂事的兒子,那熨帖之處確實不同旁的。

可見令趙世番來教導太子是對的。可見他兒子是能教好的。

父子兩個聊得十分開心,皇帝還跟他說起自己年輕時出去玩耍的經歷。

待吃完了,皇帝要差人護送太子回去時,太子忽然就起身說,「阿爹,我有事和你坦白。」

皇帝心裡就咯噔一聲——實在是這兒子的記錄太壯觀,他自己都說有事了,只怕不是什麼好事。

然而他今日頗有慈父之心,便依舊溫言道,「說吧。」

太子便將今日的事簡略的與皇帝說了一遍——自然不會全說實話。

只道自己拉住一個小姑娘問路,不想那姑娘的姐姐竄出來,硬是說他欺負她妹妹,還將她撞倒。他很生氣,就非要令這姑娘跪下來道歉。又不想這姑娘脾氣十分倔強,他搬出太子的身份都沒令她屈服。他就惱火了……更不想,這兩個姑娘竟是太子太傅的女兒。此刻他十分後悔,不曉得明日該怎麼面對趙世番。

皇帝:……

得說皇帝還是瞭解太子的。

就隱隱惱怒道,「你真沒欺負人家姑娘?」

太子見皇帝眼中冷光,就縮了一縮,沒說出話來。

皇帝見他有退縮起來,也略有些後悔。再想想,林夫人可不就是火爆不饒人的性子嗎?當年不明就裡時,連他都敢罵,以至於至今皇帝還覺著她是個潑婦。想來她的女兒也是十分不好惹的。火爆性子遇上自家兒子這混不吝的,不定還真有什麼誤會。

便也不一面倒的追究太子的過失。只與他說道理,「白龍魚服,豫且射其目。這個典故你知道嗎?」

太子這半年裡被皇帝拘著讀書還真不是白讀的,他知道這典故——是說有條白龍化作鯉魚遊玩,被名叫豫且的人射中了眼睛。白龍告到天庭上,天帝卻說,漁夫就是打漁的,你既然要化作鯉魚,就不該怪漁夫要傷你。

自然立刻就明白皇帝的態度了。便說,「兒臣知錯了。」

皇帝就道,「你既是微服出遊,就不該怪旁人不認得你,也不該拿太子的架子。那姑娘替自己妹妹出頭,撞了你一下。若是誤會,你便解釋。若是你錯了,就認個錯。若非要拿太子的架子來壓他,便穿上袞袍,帶上儀仗,令東宮侍衛去拿她。空口一句你是太子,能讓誰屈服?」

太子道,「是不是太大張旗鼓了?」

皇帝氣得揉額頭,「你也曉得太大張旗鼓了?可這就是太子的處置法。跟一個小姑娘置氣時,怎麼就不想你是個太子?!」

太子倒是勇於認錯,「是兒臣有失氣度。」

皇帝就嘆了口氣,「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處置?」

太子想了一會兒,就道,「兒臣向趙卿賠罪。」

皇帝簡直哭笑不得,「你就不覺得太丟臉面了?你可是太子。」

太子便乖巧的垂頭道,「這些兒子在先前就該想到……既沒想到,便活該丟臉面。也好日後記著這教訓。」

皇帝就點了點頭。然而終究還是生氣的,「你這回當真是做了件蠢事!」

若連自己的太傅都拉攏不住,這太子也蠢得史無前例了。

偏偏是自己兒子,皇帝非得替他打算不可。

雖得了一頓訓斥,又被皇帝嚴令茹素三日反省自身。但太子心裡也略鬆了一口氣——至少不用擔心皇帝自己察覺,又來問罪。

臨走前,皇帝忽然又叫住太子,道,「太傅的女兒怎麼樣?」

太子便記起雁卿那雙如有明火在燒的清亮眸子,略愣了片刻,脫口就道,「十分的倔強愛瞪人,動手比動腦快——兒臣被她撞了兩回。」其後才記起還有個小的,就補充,「小的卻很良善溫婉……」又故意溢美,「知書達理。」

皇帝心裡便有數,道,「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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