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雁卿哪裡是由著人打的性子?她敏捷,太子踢她她就拍他的腿,太子打她她就拍他的手,連格擋帶閃避,太子竟一下都打不實她。片刻之後緩過來,雁卿就拉著月娘躲到後頭去了。太子夠不著她,越發火冒三丈。

偏雁卿見他被元徵拉住了,又開始無視他——其實也不是無視,此刻雁卿終於弄明白了,太子就是個武瘋子!不講道理亂欺負人的,且必然是盯上了月娘。便推著月娘道,「你趕緊去找阿孃。」

月娘哪裡肯自己走?拖著雁卿便跑,「阿姊一起逃。」

雁卿才不逃——她若逃了,那個瘋子豈不要將氣全發洩到元徵身上?雁卿算看出來了,元徵對太子絕對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任由欺負的。她得留下轉移瘋太子的仇恨目標。

便說,「你不快走我就生氣了!」

她生氣?太子都快氣死了!

他素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嘗被人這樣違抗過?便對那太監道,「去傳侍衛,給我拿住她!」

他逞兇不止,元徵終於也耐心告罄,一把將他推回去,怒道,「適可而止!」

他素來性情溫和,因君臣之分,對太子一貫容讓再容讓。眾人竟都不曾見過他金剛怒目的模樣。此刻他發了脾氣,所有人竟都靜下來了。

一時只聽風過竹林,蕭蕭肅肅。

片刻後太子道,「你們好大的膽子。明知本王的身份,竟也敢拳腳相加。以為本王微服出行就奈何不了你們了嗎?」

最怕的便是這熊孩子搬出皇權來壓人,偏偏雁卿痴性,並不懂皇權是什麼——若先曉得她會不期然與太子遇上了,林夫人必然會教她,此刻卻是來不及的。

先前的違抗尚可說是「不知者不罪」,此刻太子點明瞭,雁卿再不遵從,便少不了藐視之罪。

可縱然雁卿再跪下請罪,太子便能放過她嗎?怕只會如對草芥、魚肉般趁勢碾碎、宰割了她。

雁卿不懂,元徵便只能攬下來護著她。也不去請罪求情了,就道,「臣不敢,也絕無此意!今日之事,臣不敢自辯,唯有請聖上裁決。」

太子聽他搬出皇帝來,先還正中下懷——連太子都敢打,這不是造反是什麼?

片刻後設想該怎麼告狀時卻忽然猶豫了——雁卿之痴能傳到他耳中,可見是有名的。一個幼女、一個痴兒,他竟與她們廝打起來,皇帝真能向著他?

他兩股又隱隱發疼起來,想到皇帝上回打他板子,越發覺得自己今日做得不聰明。

……他其實也不是那麼蠢,只是碰上雁卿這個痴兒,被惹惱了一時失去理智而已。又是微服出行,身旁沒帶什麼侍衛卻要耀武揚威,豈不是就讓一個痴兒制住了?

意識到自己此刻竟是處處被動,立時便清醒過來。

含怒道,「不用找阿爹裁決了,本王不同女人一般見識!」然而看到雁卿好整以暇的站在那裡便不甘心,就又道,「你再跪下給本王道個歉,本王今日就不和你計較了。」

先前也是說跪,結果他回頭就打人,雁卿哪裡還敢再信他?

可看到元徵,想到他對太子的退讓,想到他令她跪下。遲疑了片刻,還是抿了唇跪下來。

她跪過父母、祖母、外祖父。可每回跪他們都是歡歡喜喜的——因給長輩磕頭往往都是在喜慶熱鬧的節日裡,或是閤家歡聚、久別重逢時。她便從未將屈膝同屈辱聯絡在一處。可今日連著兩次跪下,都妥協得極委屈。她心裡是不願意的。

她跪下了,太子便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在流竄,令人渾身酥麻、蠢蠢欲動。他就又去看雁卿的眼睛,那眼睛真是漂亮,如水般純粹又幹淨。若染上屈辱的顏色,大約就更美妙了。

他上前時,元徵又警戒起來。太子倒還會拿捏分寸,在元徵忍無可忍前停了腳步,就這麼蹲下來託著臉頰跟雁卿平視著。他便如一隻梵貓,炸起時兇狠愚蠢,可一旦懶散平靜了,便又美貌惑人。他甚至還笑著,道,「我叫阿雝,你叫什麼?」

雁卿跪著呢,只別開頭去不理他。

他就道,「你不說?」待又要兇狠起來,可想到今日處境還是壓抑住了。便轉身去笑眯眯的問月娘,「她叫什麼?」

月娘抿緊了嘴唇,雙手微微的發抖——不同於雁卿,她曉得權力的不可反抗。林夫人統共有多大的權力?對柳姨娘便能打殺、買賣隨心所欲。何況太子分明連元徵、趙世番都能壓制住了。

她咬緊了牙,不肯出賣雁卿。可她太害怕了,她頭一回被人打得知道疼,又差點被太子一腳踹死。此刻對上太子那雙金褐色的眼眸,越發覺得他如一隻磨牙吮血的野獸。

她潛意識裡竟覺得自己必定會怕的將雁卿出賣了。只覺得又恐懼,又不甘,又自厭。

就將指甲掐進手心裡,顫聲道,「不知道……」

可耳中聽到的卻是「雁卿」,她以為是自己說出來的,忙用力的捂住嘴。

卻又聽到,「雁卿,我叫趙雁卿!」

——是雁卿自己說出來了。

雁卿真恨不得咬太子一口——欺軟怕硬的,他就非逮著月娘去嗎?月娘才六歲!她阿姊還在這裡呢就敢欺負她。

不想太子卻彎了眼睛笑道,「哦,你叫雁卿——」就緩緩念道,「‘雝雝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我們兩個的名字竟是一對兒的。」他目光就一深,眸中兇狠終還是流露出來,「……總有你落到我手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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