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卿說完了,便拉著月娘出去玩。
此刻林夫人才將手上的信展開來,細細的讀了一遍。邊讀邊笑,就隨手遞給太夫人,道,「您瞧瞧您這傻孫女兒寫的……」
太夫人先替雁卿說了句話,「她是年紀小,握筆不穩——這字的構架卻是不俗的。」待讀了兩句,便也笑起來——傻丫頭寫出來的信自然透著滿滿的傻氣,卻也不乏童真趣味。信上確實也提到月娘了,用大白話寫作「與妹妹蹴鞦韆,妹妹聰慧可愛,是我家的」,也並無什麼不妥。便原樣將信折起來封裝。
才又道,「元徵也十一了,怎麼還跟雁丫頭個小孩子玩耍?」
林夫人便道,「我也想不透,不過這兩個孩子自小就投緣,禁著他們來往反而沒意思。」
太夫人記起往事,也不由點頭。只是元徵「天煞孤星」的名號在外,出生前父親去世且不論,出生後統共就去了外祖家兩回,外祖父母便先後去世。照顧他的奶媽、丫鬟這十年裡也死傷了三五個了。太夫人縱然不信命,也得疑心慶樂王府有暗鬼——讓鵬哥兒、鶴哥兒留神照應元徵,便是這麼個意思。
雁卿又與她的哥哥們不同。兩家家世相當,孩子年歲也相仿,縱然他們沒別樣心思,也難保大人不生出什麼想法來。知恩圖報是另一碼事——太夫人可不想要個藥罐子孫女婿。
就道:「元徵這孩子可憐見的。一年十二個月,倒有八九個月在養病……也難怪王府裡有那麼多人不安分。真難為世子妃了。」
林夫人道,「她確實不容易,然而我瞧著她還算是個有主意的——聽說元徵在渭南守孝這兩年,體質強健了不少。」
太夫人就道:「天生的病秧子,再強健也有限。他又不能總住在王府外頭。」
林夫人聽出太夫人的意思,一時也失笑——雁卿才八歲呢,上頭兩個哥哥一個堂姊都還沒信兒,哪裡就輪得到她了?太夫人還真是關心則亂。便笑道,「阿孃說的是。」
想到這一茬,太夫人又不能不提,「說起來鵬哥兒也十五了——你可有替他琢磨哪家的姑娘合適?這事該放在心上了。」
林夫人笑道,「正要和您說這件事呢。」
雁卿拉著月娘出去,姊妹兩個就在屋簷下頭玩雙陸。
慈壽堂是燕國公建了給慈母療養之處,自然比旁處更講究舒服愜意。房屋規制也與旁處不同,上了臺階便有紅木鋪就的地板,建做遊廊的寬度,卻沒有柱子、石欄遮蔽視線。木板常年擦洗得油亮,就在那遊廊上席地而坐,底下四季都有香草芳花盛開。又剖竹為管引了泉水過來,便如在山谷隱居般幽靜怡人。
兩人便將雙陸盤擺在簷下,取了軟軟的唐草墊子為坐具。
打雙陸也是一種博弈。擲骰子擲出好的點數固然重要,可該走哪顆棋子卻需要動腦子。這是文人雅士的休閒,又比圍棋更簡單有趣些,在閨閣少女間也相當有人氣。月娘雖才學會不久,可她善於運籌,已打得很不錯了。
便沒將勝負放在心上。隨手投出骰子,挪子,便問雁卿,「適才聽阿姊說‘七哥’——我知道大哥哥、二哥哥,怎麼忽然就排到七哥哥了。」
雁卿專注在雙陸盤上,便隨口告訴她,「是元家的七哥,慶樂王世孫。」
「慶樂王」三個字就足夠鎮住月娘大半的不滿了——那可是個王爺啊。月娘反倒驚訝,雁卿怎麼就能不當回事的隨口道來。
一時都沒心思和雁卿玩耍了,心不在焉的擲了幾回骰子,才忍不住又問,「他們家和我們有親戚?」
雁卿才停下來仔細想了想,道,「應該是沒有的。」
「那阿姊怎麼叫他七哥?」
這個問題把雁卿難住了——從記事起她就一直管元徵叫七哥,還真沒想過是為什麼。就說,「……一直是這麼叫的啊。」
月娘便默不作聲了。
彼此以兄妹相稱,又能時常通訊,自然是雙方父母都認可的交情。同樣是燕國公府上的女兒,她卻連元徵其名都不曾聽過,其人都不曾見過。已可以想象到差距了。
倒也不是嫉妒雁卿,她就是感到目標迢遠——世孫也就是未來的王爺,若雁卿是能和王府世孫平等論交的身份,自己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算是「出息」,才能在林夫人跟前說的上話?
總不至於要給皇帝當妃子吧。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到正事,「阿姊日後和世孫通訊,就不要提到我了。」
雁卿略有些不解的抬頭,「不妥嗎?」
月娘垂下頭去不看她,語氣卻是果斷的,「很不妥。」說出口才覺得太強硬了,便耐心的給雁卿解釋,「若自不相干的男人口裡說出女孩兒閨房裡的事,旁人會怎麼想?」
雁卿還真沒想到這些。她覺得月娘說的很有道理,可又似乎有哪裡不對——她又沒做很丟人的事,沒說不能說的話,為什麼要在意旁人怎麼想?何況元徵也不會讓旁人嘲笑她啊!
然而月娘說的又確實很有道理……
雁卿稍稍有些鬱悶。仔細看了月娘一會兒,見妹妹一副義正詞嚴的模樣,便覺得自己不該用無理強迫有理。
就說,「嗯,我以後再也不提你了。」
雁卿還真怕月娘繼續義正詞嚴的教導她「也不能說你自己的事」,否則難道她要告訴月娘「我不在乎旁人怎麼想」——這麼說好像有些不要臉啊。忙轉移她的注意力,指了指盤面,道,「我快要贏了……」
月娘一看,果然。她原本就沒打算贏雁卿——但主動輸和被動輸不是一回事。忙就集中到盤面上,在心裡運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