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雁卿木愣愣的立在那裡。林夫人便招了招手讓她過去,捧著她的臉仔細的看了一會兒,問:「頭還疼嗎?」

雁卿搖頭——到底是在她阿孃這裡,見林夫人一臉「連我也敢騙」的表情,才承認,「只暈暈的,犯惡心。」

林夫人便道:「那你還跟著人四處亂跑。」

雁卿望了望外間——自然是看不見月娘的身影的。她垂頭想了一會兒,還是道:「阿孃饒過柳姨娘吧。」

林夫人臉上一愣,卻也沒動怒,只耐心的問:「為什麼?」

雁卿便訥訥的道:「妹妹難過。」

林夫人便問:「難道你比她更難過?不然何以她都不說,你卻要來說?」

雁卿便絆在這裡,再也想不出理由——也不是純然想不出,譬如說了會令林夫人不悅之類,可她再怎麼想,也想不出能阻攔她去救自己阿孃的理由。她又想——或許月娘比她聰慧,已想到了旁的辦法吧。

林夫人見她努力思索,卻尋不到答案的模樣,便撫著她的額頭,嘆道:「痴兒。」

因已將阿寶接去正院兒裡了,當天下午林夫人便將雁卿和月娘送到了慈壽堂太夫人處。

她送去的十分麻利,太夫人還說她:「雁丫頭還在吃藥,你這個當孃的就半點不掛念?」

林夫人只道:「寶哥兒還小,夜裡難免鬧騰。雁丫頭需得靜養,自然是送到阿孃您這裡最好——就如您的說的,您是她的親祖母呢,我有什麼可掛念的?只是要讓您多費心,令我十分過意不去。」

林夫人誠懇,這話也說得十分暖心,太夫人反倒不好調笑她了,只說,「都說我是她的親祖母了。再說,一院子人照料著,能累著我什麼。不管我,還是雁丫頭,你都只管放心。」

林夫人又給張嬤嬤送了五十兩碎銀子供月娘花用,額外貼補了各色布匹、陳設器物,並秋冬用具。也有給老太太的孝敬。反倒是雁卿這裡,因都是從正院兒裡挪過去的,沒有新更換、新增什麼。

林夫人處事向來舉重若輕。等到趙世番回來,月娘和雁卿就已搬好了家。

趙世番卻還不曾知曉柳姨娘被處置了。

因昨日老太太說了重話,「你敢回家先去看小老婆,就不要裝孝順的」,趙世番回家甚至都沒敢提「柳姨娘」三個字。下人們剛剛被林夫人理順了,自然更不敢多嘴。

趙世番下了馬車就直接去正院兒看雁卿,半道上卻叫老太太房裡的人截下。他也沒敢說「先回去換身衣服」,直接一身朝服就往慈壽堂去了。

慈壽堂裡因多了兩個女孩兒,不說比平日裡熱鬧了,夜間也確實更明亮了——兩個姑娘眼睛都漂亮。老太太怕夜裡太暗,累壞了她們的好目光,特地命明菊記著,以後要點雙份的蠟燭。

趙世番進了院子,見燈火通明,裡面隱隱傳來老太太的說話聲,聽著似乎是喜悅的,心就先放下一半。

他就攔了要去通稟的人,自己慢慢的踱著步進去,也想借一借老太太的好心情,略撒個嬌哄她開心一回。

裡間老太太已用完了飯,正攬著兩個孫女說話。

得說老太太是真的喜歡孫女——她這輩子就養了仨兒子,一個比一個不省心。待趙世番娶進林夫人來,又是旁人養好了的女兒,堪稱無可挑剔的成品。她也享受不到養女兒的樂趣。好不容易等到雁卿出生,偏偏又發生了那種事,她不忍心將雁卿從林夫人手裡搶來養。是以這回才算真的遂心如意了。

她性子本就比旁人寬厚仁善些,對兩個孫女兒自然只會更慈祥。

就與她們話家常,聊聊各自的喜好,也說說自己年輕的時候。雖忍著沒說趙世番年幼時的糗事,另兩個兒子卻沒少當話資。

也虧得他們都不在京城。

一時聊完吃食、愛好一類。太夫人就問起課業來。

雁卿已跟著女先生讀書識字,又因天黑犯困,精神比往常鬆懈些,話反倒說得流利了。

就告訴太夫人,「正在學毛詩,先生講到召南篇《采蘩》。我自己已讀完了。」

太夫人便道:「裡面的字都認得了?」

雁卿認真道,「有不認得的,就問阿孃和先生。」

太夫人就笑道:「才八歲就把毛詩讀完了,旁家姑娘又有幾個能做到?我看你比她們聰明多了。」

雁卿倏的就清醒過來,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渴望的望著太夫人。她這反應毫不作假,滿眼寫的都是「真的嗎」,太夫人被她萌得心都化了,就笑道:「真的,比她們都聰明。你喜歡讀書?」

雁卿就一本正經的說:「喜歡。讀書能變聰明。」

太夫人就說:「能變聰明的事多了,日後阿婆一樣樣教你。」

雁卿就眨了眨眼睛,片刻後又有些惋惜卻十分果斷的說,「我學一樣就好了,多了學不好。」

太夫人忙說:「好,好。雁卿不貪心呢。」

因月娘不插話,太夫人就轉過去又問她,「月娘在讀什麼書?」

月娘垂著眸子,也說:「剛剛把詩經讀完。」

太夫人卻是知道的——雁卿學什麼,柳姨娘就讓月娘學什麼。因月娘落寞,此刻聊著就難免顯得冷清。還是雁卿在一旁插話,「妹妹比我小,也聰明。」太夫人才忍不住又笑起來,道,「是呢。」便又問月娘,「喜歡讀詩嗎?」

月娘道:「嗯。」

她心裡其實是哀怨的。林夫人將她送至老太太出,張嬤嬤還慶幸的對她說,「太夫人是憐惜姑娘呢」。這會兒給她的一分好便勝過平日的十分、百分,太夫人將她接來親自撫養,不教她落在林夫人手上,月娘感激不盡……可太夫人攬著她們說笑,何嘗真的顧慮到她的心境?顯然都沒將柳姨娘才被攆出去的事放在心上。

人賤之處,情薄至此。也不由得月娘不難受了。

月娘正心不在焉著,就聽太夫人又問,「最喜歡哪句?」

月娘就有片刻恍惚,一時心念百轉。最後瞧見雁卿認真的望著她,她便垂了眸子,道:「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太夫人便十分欣慰,接道:「兄及弟,式相好,無相猶……你是個好孩子,雁丫頭也是個好孩子。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

月娘便輕聲道:「是。阿姊心善,待我比旁人都好。」

太夫人才又笑著問雁卿,「雁丫頭最喜歡哪一句?」

雁卿就眨了眨眼睛,說:「很多句……」

太夫人又被她逗樂了,道:「只撿最喜歡的說。」

雁卿仔細的想了一會兒,道:「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太夫人就問:「為什麼喜歡這一句呀?」

雁卿是越認真,想的越多,能說出來的反而越少的人,憋了好一會兒才道:「……很歡喜。」

太夫人竟是聽懂了,就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道:「阿婆也覺得這句好。你看縱然外間風雨交加,天昏地暗,可只要能見著那個人,便一下子歡喜起來。那得是多好的人啊——雁丫頭以後必能遇著這麼個人,讓你一輩子都歡喜無憂呢。」

趙世番在外間聽了一會兒,就打簾子進屋,笑道:「阿孃今日怎麼有閒情,逗弄她們兩個。」

太夫人倒是沒立即變臉,笑容卻也是淺淡起來。也不答話,只喚了崔、張二位嬤嬤來,道:「帶兩個丫頭去睡吧……今夜天有些涼,東間還沒暖過來,且讓月丫頭和雁丫頭住一處。」

兩位嬤嬤各自抱著孩子回去了。太夫人才指了指地上的椅子,道:「坐下和我說會兒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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