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娘已懂事,知道林夫人要主事,找太夫人是沒有用的——太夫人何必為了護著一個侍妾與林夫人作對?倒是能去求趙世番,此刻卻也遠水不救近火。唯有雁卿親自求情,林夫人才有心軟的可能。因此聞訊便闖來求雁卿。

她如何不記得,昨日雁卿昏厥不醒,正是柳姨娘做的惡?雁卿不計前嫌,她卻並非不知羞恥的。

此刻也只能強忍著,道:「阿姊。母債子還,姨娘對不住你的,我替她賠給你。你便救救她吧!」便聲聲入肉的往地上叩頭。

雁卿忙從墨竹手裡掙出來,撲上前攔住她,道:「你別哭,我不餓了。我這就跟你去。」

雁卿慈悲,墨竹卻對柳姨娘房裡出來的人沒有同情。

昨日崔嬤嬤令她守著雁卿,她因有事暫且離開,看雁卿還睡著,便只叫兩個小丫頭守著雁卿。誰知等她辦完事,雁卿卻滿頭血的橫著回來了。這會兒林夫人依舊令她守著雁卿,她說什麼都不會再讓雁卿離開視線半步。自然更不會再讓雁卿被鴻花園的人給誆騙了。

就道:「大姑娘是聽夫人的,還是聽柳姨娘的?」雁卿去看月娘,墨竹便也瞟了月娘一眼,對她說,「二姑娘與大姑娘是平輩姊妹,不要行此大禮。否則讓人知道了,還不定編排出些什麼。且二姑娘說母債子還,豈不聞還有母命難違?哪有身為女兒,攛掇著長姊與母親做對的?何況柳姨娘不過是府中奴婢,膽敢謀害少主人,可見心思齷齪該死。二姑娘這般為她謀劃,真是拿玉瓶喂老鼠,作踐了自己的身份。」

月娘哪裡能說得過她?也不求說得過她,只哀切的望著雁卿,「阿姊,姨娘她不是故意的……」

墨竹也抱起她,道:「大姑娘頭上紗布都讓血洇透了,吃完飯我給您換上新的。夫人叮囑還要再令大夫來瞧瞧,別留下什麼後症……」

雁卿垂著頭,沉默了片刻。終於望向墨竹,道:「我得和妹妹去。」

墨竹平日裡愛她的單純、善良,此刻卻也真有些惱她不聰明了,「大姑娘!」

雁卿只解釋,「妹妹是玉瓶……」她腦子清楚,奈何嘴笨,說不出什麼高明的話,只好焦急的強調,「我為妹妹去的。」

墨竹與月娘俱是一愣。她們卻都是聰明人,當即便明白了雁卿的意思。她雖說不明白,卻知道墨竹比喻對了。月娘就是那玉瓶,柳姨娘就是那老鼠。玉瓶她就是要護著老鼠,難道你就能連玉瓶一道打碎了嗎?她看重的是月娘,並非真被矇蔽、利用了。

片刻後月娘抬手擦了擦眼淚,道:「阿姊的恩情,我一輩子記著。」

墨竹擰不過雁卿,也不能真看著二姑娘叩頭到死,也只能磨磨蹭蹭的領著雁卿和月娘去找林夫人。

月娘雖心焦欲焚,恨不能雁卿肋下生出雙翼,立刻飛去鴻花園。可瞧見她面色蒼白,搖搖欲墜,頭上還綁著帶血漬的紗布的模樣,也沒有臉再做催促了。

一行人且磨蹭且焦急的往鴻花園去,卻遠遠的先看見有婆子落了鎖。

自籬門可望見鴻花園中落葉不掃,滿園衰敗之色,顯然已是人去樓空了。

月娘愣了片刻,便飛奔過去拉住了婆子的手,焦急的問道,「柳姨娘呢?」

婆子倒是見過月娘,忙行禮道:「二姑娘。」又說,「只領命來鎖院子,卻不曾聽過柳姨娘怎麼了。」

那婆子說不知道,其實也是多少聽了些信兒的。這些大家大院兒的,又是林夫人這樣的主母,處置一兩房侍妾還不是常有的事?雖柳姨娘在府上口碑也不差,可要說好到令人同情,也沒這回事。婆子也不欲因此被月娘揪著追根究底,免得令林夫人知道了不痛快,因此敷衍過去,忙就藉故告辭了。

月娘呆呆的站在鴻花園門前。她記得昨日鴻花園還是一派溫暖熱鬧的景象。因阿寶開始吃旁的東西了,太夫人還特地撥了身旁一個老嬤嬤來指導。錢物流水般花用,午飯有頂點兒不合心意,柳姨娘便要嫌棄的倒掉重做。月娘稍微覺得有些過了,勸說時還被柳姨娘指責「享不起福的」。她抱怨柳姨娘讓寶哥兒給喜昏頭了,張嬤嬤便寬慰她,「寶哥兒日後也是姑娘的依靠呢。」

可這些轉眼就如煙雲般消散了。她連生母的下落都不知道,甚至都沒處去打聽。枉論要保住她。

月娘一時只覺得日光灼熱,照在身上卻是冷透了。

墨竹與一眾丫頭婆子輪換著抱著雁卿,這才追上來。見鴻花園門庭蕭索,一時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雁卿從墨竹懷裡下來,拉了拉月娘的手,道:「我們再去找阿孃。」

月娘勉強點了點頭,對著她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笑得比哭還要難過,想哭卻已經是哭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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