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外間很快便有人趨步來通稟,「慶樂王府長史並白上人來了。」
趙世番忙起身道:「我去迎接。」
不多時,趙世番便帶了個高挑的書生進來——長安人口中所說「白上人」,卻不似傳說中那般老成神道,反而十分年輕樸素。因夜間天寒,他在霜色深衣外配了件天青色半臂,越顯的氣清入骨。
「白上人」本是長安清風觀裡的修行人。早些年不好好修行,反而學了一身醫術。四處行醫救人,漸漸就有了神醫的名號。當年廣陵王病重,便延請他去醫治。大概修行人都有些不通世故的桀驁涼薄之處,他給廣陵王診治完,竟直言「就半個月的命數,沒什麼可治的」——結果就將廣陵王得罪了,被投下獄。
廣陵王活到半個月,不但沒死,反而精神大好了。便得著人去向他示威。本以為他該怕了,能說兩句求饒的吉利話,誰知他直接說,「哦,迴光返照了。」果然,傳話的人還沒回去,那廂廣陵王便歿了。
廣陵王世子是個孝子,心裡恨他,卻不欲沾濫殺之名,便舉薦他進京當太醫——他有這樣管不住的烏鴉嘴,進了太醫院焉能有活路?幸好他尚還聰明,以自己是出家人為名固辭了。從此卻也不能再四處行醫,便又將修行撿起來。
這世上真有人上之人,他行醫便是神醫,他修行便是上人。
因他深解玄理,這些年京中名士都以能與他交遊、說道為榮,慶樂王這般不好玄理的俗人,也願意與他下棋喝茶。他識人論事每每一言成讖,少有不中的。慶樂王雖不信卜相之說,卻也覺出他的智慧。遇上難解之事,便常去聽他解惑。他倒不歧視權貴,只說慶樂王是「厚道人」,便交往起來。
今日他在慶樂王府上下棋,正逢燕國公來求醫,便拍拍衣衫起身,道:「遇上便是有緣。」就這麼跨上醫箱來了。他肯出手,慶樂王自然珍而重之,忙遣長史來稟明原委,說,「可見府上女公子是有福的,必然能逢凶化吉。且勿憂慮。」
說是這麼說——然則面對一個以「判死」成名的大夫,燕國公第一反應還是「寧肯令旁人來」。
白上人卻不理會他的忐忑。
進屋瞧見林夫人,他也只微微點頭。便放下肩上醫箱,取了酒水淨手,上前來看雁卿。
看見雁卿,便愣了一愣。
林夫人忙道:「撞在門閂上昏厥了,已三個時辰,還沒甦醒過來。」
白上人點頭,便行望聞問切之事。待一番診治下來,便緩緩說,「竟是多思多慮,常憂常苦的脈象。」
林夫人便道:「上人說笑了。小女才八歲,且……人人皆知,她是最不機敏聰慧的,能有什麼憂思。」
白上人卻疑惑了,「不機敏聰慧?」
趙世番道:「三歲才會說話,常有人說她是痴兒。」
白上人就冷笑道,「多嘴多舌那是自作聰明,真聰慧則必多思而少言。」又道,「罷了,她到底年幼,再聰慧也不至思慮到這般地步——她幼時可曾受過什麼驚嚇磨難,易成夢魘的?」
他話一齣口,趙世番與林夫人臉色便同時煞白。林夫人幾乎站不住,扶著丫鬟的手緩緩坐下去,身上依舊在抖。
趙世番也沉寂了許久,才說,「她原本有個雙生哥哥……一歲半,剛剛能走會跑的年紀便沒了。就在她眼前。」便又紅了眼圈,再說不下去。
白上人掐指算了算時間——他交遊廣,也算博聞之人,立刻便想到相關的流言,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他雖涼薄,意識到傳言是真,竟也不忍再說了。只道,「將那纏念掐斷,大約她便能醒。」
林夫人道:「懇請上人施救。」
白上人就問:「要動刀,也可以?」雖是徵詢,卻已開了藥箱取出一柄薄細鋒利的剃刀來,雙指按在雁卿的眉心,「她的面相過於圓滿,命途也過於富貴。有道是月盈則虧,人滿則損。太圓滿了招小人,太富貴了生坎坷。又有智者多慮、傻人傻福之說……可見好未必好,不好也未必不好。我這一刀下去,不免要留個疤、改個命,許還會損了她日後富貴。卻橫豎能了斷此刻煩惱,這也不要緊麼?」
他嘴上十分不靠譜,手上卻十分利索,就跟屠夫切肉似的,毫不猶豫一刀割下去。
趙世番與林夫人被他繞得暈頭轉向,早先記起的往事也拋開在一旁。慌忙要從他手上將雁卿搶過來。就見他已鬆開雁卿。
雁卿眉心有血珠洇出如胭脂紅豆,面容瞬間鬆懈,蒼白的臉色也漸轉紅潤。她緩緩睜開眼睛,瞧見趙世番與林夫人都關切的盯著她,便迷迷糊糊的喚道,「阿爹,阿孃……」
林夫人鼻頭便一酸,靠進燕國公懷裡落下淚來。
待兩人再想起神棍般的白上人,白上人早已收起剃刀,背上醫箱,無事收工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