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裴敏難得起了個早,腹中飢渴,便打著哈欠慢騰騰挪去膳房找吃的。

正是日始之時,天色還不大敞亮,空氣溼軟,帶著沁人的花香。裴敏還未進門,便聽見靳餘那傻小孩的聲音從膳房中傳來:「賀蘭大人,您看麵糰揉成這樣成麼?」

繼而是嚴明略帶嫌棄的聲音:「靳餘,你到底有沒有吃飯?力氣這麼小,揉個面都揉不好!」

靳餘委屈道:「起得太早,的確沒吃飯呀!」

「嚴明,靳餘還小,你讓著他些。」賀蘭慎打斷兩人的爭吵,繼而又道,「快辰時了,準備擊鼓集會。」

嚴明領命出來,鼻子上還沾著麵灰,正巧與裴敏撞了個正著,隨即一愣,不情不願地行禮道:「裴司使。」

「嚴校尉。」裴敏與嚴明錯身而過,邁進膳房,於蒸籠繚繞的水汽中笑道,「一大早的,你們在做什麼好吃的呢?」

「裴司使!」膳房內的兩三個廚子紛紛起身和裴敏打招呼。

「裴大人!」靳餘兩隻手沾滿面疙瘩,笑著道,「賀蘭大人在教我們做好吃的齋飯呢!」

一旁的賀蘭慎高挽著戎服窄袖,手背和臂上的青筋隱現,極富年輕蓬勃的力量感。裴敏往他忙活案板上看了一眼,只見他正將隔夜蜜漬好的填餡蜜藕切片,刀工齊整又漂亮,顯然是個中老手了。

她嚥了咽嗓子,盯著片片碼放齊整的琥珀蜜藕垂涎道:「喲,賀蘭大人今日如此雅興?」

坐在灶門旁摘菜的廚子老賈笑道:「賀蘭大人每日天還未亮就來司中值班了,卯時部署完公務,就會來膳房幫忙備朝食。」

「卯時?」那真是起得比雞還早,裴敏順手拿起筷子,偷吃了一塊藕夾,隨即眯起眼讚道,「好吃!賀蘭真心,我記得你的府邸是在永樂里罷?離淨蓮司不近呢,你每日卯時上崗,暮鼓方歇,都不用休息的麼?」

「還好。」賀蘭慎將菜刀挽了個花,準確插入刀匣中,解下圍裙擦手道,「是裴司使起得太晚。」

「胡說。」裴敏乜了他一眼,又趁機夾了塊蜜藕放入嘴中,藕片脆甜帶著桂花蜜的清香,填餡晶瑩軟糯,甜而不膩,堪稱御饌。

裴敏吃上了癮,還欲再夾,賀蘭慎卻是伸手抓住她的腕子,說:「此乃糯米餡,不宜吃太多。」

裴敏體虛內寒,手腳常年的是溫涼的。可少年的掌心卻十分溫暖,哪怕一觸即分,她也能感受到他炙熱的力度。

「我餓。」裴敏道。

賀蘭慎年紀輕輕頗具威儀,堅持道:「馬上就到朝食的時辰了。」

裴敏只好悻悻扔了筷子。

正此時,屋外傳來哐噹一聲響,似是什麼瓷器從高空跌落摔碎的聲音。

「什麼東西碎了?」裴敏探出腦袋問。

「裴大人,是屋脊上的盆栽掉下來啦!」靳餘甩著兩隻沾滿面粉的手,殷勤跑出門去,檢視了一番道,「大概是哪隻野貓作孽弄下來的,我去清掃乾淨。」

裴敏「咦」了聲,自語道:「奇怪,誰會將盆栽擱在屋脊上?」

話剛落音,外頭的靳餘便驚呼一聲,蹬蹬蹬跑回來,瞪大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喚道:「裴大人,賀蘭大人!摔碎的花盆裡有好多銀子!」

「銀子?」

裴敏與賀蘭慎對視一眼,前後腳跟著出膳房一看,階前果然碎了一隻瓷盆,零散的黑土中隱隱露出一包油紙青布裹著的銀鋌並碎銀,大大小小約莫二百餘兩。

裴敏撥開那沾著泥土的青布,眸色一變,隨即又將青布重新蓋好,笑道:「小魚兒你還真是福星,連天上掉銀子的好事都能被你撞見!」

「是嗎?真是我帶來的好運麼,裴大人?」靳餘將信將疑,復又笑道,「說起來,上次我也是在這兒撿到了一錢碎銀……」

「咳!」裴敏打斷靳餘的話,清了清嗓子道,「即是天降橫財,我若不收便對不起老天的一片心意。這樣罷,見者有份,我們平分?」

賀蘭慎沒有回答,只皺著眉蹲身,伸手去摸那包銀子。

裴敏卻擋住他的手,眯眼笑道:「賀蘭大人,不會是想獨吞罷?」

賀蘭慎又如何看不出來她是在岔開話題?當即眸色一沉,不顧她的阻擋解開那塊青布,露出細碎的陰涼和一張來不及銷燬的密信。

密信沒有署名,卻清楚地寫著「一百兩銀子,殺雍州陽關鎮張嶽」。

裴敏不知道那個「雍州張嶽」是何許人也,她只知道,淨蓮司中有人要倒霉了。

辰時三刻的議會,是從未有過的肅穆。

賀蘭慎面前的案几上,擺著那封陰煞的信箋和銀兩,而裴敏歪在席上玩指甲,依舊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廳堂內靜得可聞落針。

「裴司使。」賀蘭慎淡漠的眼睛望向裴敏,嚴肅起來頗有幾分威懾,饒是裴敏這般的厚臉皮也沒由來一顫。

淨蓮司的吏員大多有過案底,要麼是江湖草莽之輩招安,要麼是窮兇極惡的刀客歸降,上頭撥下來的俸祿又少,故而司中有人會重操舊業,攬些不能上臺面的私活,只要不是太觸及底線的,裴敏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上次靳餘說他在膳房門口撿到一錢銀子,裴敏就懷疑是哪位下屬藏錢時遺漏的,還特意叮囑他們收斂些,誰知還是被發現了。

此番賀蘭慎問罪,裴敏雖在心中痛斥那人斂財沒有底線,卻也不能將為她幾度出生入死的下屬盡數供出,只能三緘其口,裝作訝然道:「賀蘭大人,這些銀錢從何而來,我著實不知。您看,要不乾脆沒收充公,以儆效尤?」

她給賀蘭慎使了個眼神,示意他大事化小。

那一瞬,她清楚地看到賀蘭慎的眼中有明顯的失望劃過。不知怎的,見小和尚如此反應,裴敏莫名有些煩悶不安。

賀蘭慎不理會裴敏的暗示,堅持道:「身為朝中官吏卻行殺人越貨之事,丟天子臉面,損天后聲名,犯大唐律法,這其中任何一項若追查起來,皆是株連全司的大罪,萬不可姑息縱容!如今我們關起門來說,非是要問罪誅殺,而是給諸位一個權衡利弊的機會。」

他掃視眾人一眼,「若無人敢認,其罪全司連坐。」

又是良久的沉默。

「誰不敢認?!」座下的狄彪拍案而起,憤怒道,「錢是你狄爺爺我的!」

裴敏扶額嘶了聲,不忍直視道:「完了……」

一個時辰後,裴敏望著滿院子雜碎的花盆、木架,破了個窟窿的院牆和瓦礫碎裂的屋頂,長嘆一聲道:「這又得花多少銀子修葺啊。」

方才狄彪對賀蘭慎出手了,兩人打起來那叫一個「摧枯拉朽」。當然,更多時候是賀蘭慎單方面碾壓狄彪,可狄彪也非等閒之輩,動起真格來一劍就能劈倒半邊土牆。

挑釁賀蘭慎的後果,便是狄彪被押入淨蓮司獄中待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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