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謝一鷺護什麼寶貝似的,插進他和廖吉祥之間,使勁往下拽他的手,邊拽邊嘀咕:「叫你了,還不快走!」

小官差前腳出門,謝一鷺後腳就撒開廖吉祥,披上斗篷也要走,廖吉祥有些怕,連忙拉住他:「幹什麼去!」

「我去找仇鸞,死也得弄一張名刺來,」謝一鷺篤定地說,「有了他的名刺,南京城我們誰也不怕!」

「那你……」廖吉祥痛苦地看著他,「不是又要做閹黨?」

謝一鷺回看他的眼神再明白不過,他做什麼都是為了他:「那也沒辦法了……」他扯脫廖吉祥的手跑出去,那夥官差已經走了,老門房站在門口往外看,路上似乎很熱鬧,他經過時隨口一問:「怎麼了?」

「說是……」老門房愣愣瞧著街面,「織造局領著營兵,去抓什麼……鄭銑!」

謝一鷺當即站住,斗篷還沒繫好,手一鬆,從肩上滑落。

仇鸞是帶著聖旨去圍鄭銑的,僵持了一天一夜,零星也動過幾次手,最後的結果沒什麼出奇,三天後,人們就在通濟門上看見了屠鑰的首級,閉著眼,不像個英雄的模樣。

南京幾條大街接連貼出告示,二月初二,要在朝天宮前頭處決鄭銑,一大堆拗口的罪名後頭,是圈著紅圈的「凌遲」兩個字。

太監淨身時已經捱過一刀,萬歲爺特地體恤,不讓挨第二刀,於是大抵是活剮、扒皮兩種刑,大璫都喜歡頭一種,據說比扒皮好受些。

那天是大個晴天,大半個南京城都空了,讀書的、種地的,全往朝天宮擠,謝一鷺本來不想去,是廖吉祥呆坐在窗邊,傷懷地說:「臨死,連個送他的人都沒有。」

他倆這才去了,拎著一小瓶劣酒,謝一鷺想想,也覺得鄭銑怪可憐,仇鸞把蓋著紅印的聖旨抖給他看的時候,他興許都不認得那些字。

這像是割韭菜,一茬割下來,一茬長,要說哪茬比其他的更好些,恐怕不見得,蠅營狗苟都為了那點權勢,一個樣子。

朝天宮前人山人海,遠遠的,能看見豎旗子的高臺,臺上跪著個扒光了衣裳的人,兩手反綁著,是鄭銑。謝一鷺拉著廖吉祥往前擠,臺上那張臉蒼白狼狽,沒了脂粉和綾羅綢緞,那明豔未減分毫,春桃一般,灼灼動人。

謝一鷺把廖吉祥護到最前面,抬頭就是高臺,他拎出那瓶酒,這時才想起來,出門走得急,忘了帶碗。

行刑的看出他倆是來送行的了,按規矩,必須成全,他牽著鄭銑往前摁,讓他跪在高臺邊,勉強看見下面。

廖吉祥擼起袖子,兩手掬著,讓謝一鷺往裡倒酒,倒滿了,他捧著儘量往臺上擎,滴滴答答漏了不少,鄭銑呆呆看下來,滿眼的震驚。

「你來幹什麼!」他小聲咕噥,廖吉祥重新把手掬起,讓謝一鷺再倒,謝一鷺怔怔的,有些發愣,他驚詫,原來鄭銑早知道,知道廖吉祥在南京。

那雙手雪似的白,淋漓著酒液,溼溼發亮,把酒小心翼翼捧給鄭銑,點點滴滴,只夠乾燥的嘴唇沾一沾,就漏盡了。

鄭銑一直盯著廖吉祥,回過神才看見謝一鷺,那眼神立刻乖戾起來,一瞬間就從等死的階下囚變回了原來那個高高在上的大璫,喝了謝一鷺一聲:「狗東西!」

人群有不小的波動,行刑的開始往後拽他,鄭銑不肯後退,擰動著,面頰、眼睛都掙紅了,淒厲地質問謝一鷺:「你憑什麼……」他怒吼,「憑什麼得著他!」

行刑的把他拽倒了,他翻滾著又爬起來,連最後的一點尊嚴都丟下,轉而看向廖吉祥,羨慕著,嫉妒著:「你又是憑什麼……」他已經無所憑依,絕望地,像是要落淚,「憑什麼有一個謝一鷺?」

「時辰到了!」行刑的拽狗一樣把他拽回去,監刑的扔下籤子,廖吉祥旋即轉身,緊緊攥著謝一鷺的手,人群沸騰起來,一個個露出瘋狂的神色,前排很多人高高舉著一枚錢,那是要跟劊子手買割下來的肉片。

人們在往前擁,唯獨他倆朝後擠,偶爾有那麼一兩個人朝他們唾沫吐,是瞧不起閹人和閹黨,猛地一聲,背後響起鄭銑的慘叫,像是好綢子從中劈開,尖銳得刺耳。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仇鸞真的一統南京了。

廖吉祥幾乎是從朝天宮逃走的,他曾經離凌遲太近,有那麼幾次,只差著分毫,謝一鷺扶著他,走到西安門外,路口有一夥人在鄭銑的大石碑底下挖坑,旁邊幾個人在往碑上栓繩子,那碑才立起來沒多久,這就要給拉倒了掩埋。

該拐彎了,廖吉祥卻停下:「家裡沒醋了,」他徑直往前走,「慶成大的醋好。」

謝一鷺知道他是心裡悶,不想回家。

他陪他去,中間路過玄津橋,遠遠的聽見王六兒的曲聲,從橋下看,她一臉髒泥,挺著個碩大的肚子,旁邊站著個高挑的和尚,給她唸了一段經,往她手裡塞了幾文錢。

「那是……」謝一鷺要趕上去,被廖吉祥拽住了,一個熟悉的背影,一段已成過往的回憶。

「晚上吃什麼?」廖吉祥湊近他,悄悄拉住他的手。

「都行,」謝一鷺想了想,笑起來,「反正你做什麼都糊鍋。」

廖吉祥馬上回嘴:「明明是你拉不好風匣子……」

春天來了,梳總角的孩子們舉著風車在街上嬉鬧,南京的日子懶懶的,灩灩的,似乎從沒變過,一縷微風挾著王六兒的歌聲,輕輕捲起有情人的衣袂:聲聲啼乳鴉,叫破韶華,夜深微雨潤堤沙,香風萬家。

畫樓洗淨鴛鴦瓦,彩繩半溼鞦韆架,覺來紅日上窗紗,聽街頭賣杏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