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和你一樣,」廖吉祥半躲在樹後,像是怕他,「得罪了老祖宗的人。」

謝一鷺拉他的袖子:「是故人?」

廖吉祥死盯著他抓自己的手:「談不上……」

謝一鷺覺得他沒說實話,他總是把事情瞞著,於是故意問:「那砍矮梨樹的事,能和我說了嗎?」

廖吉祥被他拽到手裡,牴觸地推搪:「有什麼好說的。」

謝一鷺變得不像自己,隨便一張口,就是一句肉麻兮兮的話:「你說什麼,我都覺得好聽。」

廖吉祥剛冷硬下來的臉又紅透了,彆扭地垂著頭:「是年前……老祖宗的信裡提到戚畹要來,我就叫人把矮梨樹砍了。」

這麼大一件事,他三言兩語便帶過,謝一鷺有些敬佩又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你不怕戚畹記恨?」

廖吉祥沒回答,他做了就擔得起,謝一鷺卻覺得他像個悶罐子,恨不得抱緊了搖一搖:「我昨晚又夢見你了,」他拉著他,意亂情迷地撩撥,「夢裡的你……尤其溫柔。」

廖吉祥作出發怒的樣子:「你……自重!」

謝一鷺竟然一點也不怕,自從上次說開了,他就有了為所欲為的膽量:「你不知道那些夢……我都不敢回想。」

上次他說「不穿衣服」,廖吉祥稍一想,便覺得渾身的皮肉都燒起來了。

謝一鷺失魂落魄回的兵部,一進衙門口,就能感覺到那種冷漠,所有人都躲著他,沒人願意多看他一眼,生怕招來他的寒暄。快申時的時候,葉郎中把他叫去,正像廖吉祥說的,讓他帶五十個步兵酉時出定淮門,到江津,說的卻不是「接」人,而是「截」人。

謝一鷺捏著那片小小的牙牌:「截什麼人?」

葉郎中掛著一張頗瞧不起人的臉:「讓你做你就做,」他握著一盒豬油膏,在自己蒼老的手心裡揉抹,「這種時候還有事派給你,該感恩戴德了。」

謝一鷺放下牙牌,有不卑不亢的氣度:「不知道是什麼人,我不做。」

葉郎中很驚訝,揉豬油的手瞬間停了:「你不知道自己什麼處境?」

謝一鷺不吭聲,葉郎中站起來:「這個差事這時候交給你,是你的福氣!」

謝一鷺直接問:「誰交待的?」

葉郎中噎了一下,含混地說:「上頭。」

謝一鷺太明白了,是廖吉祥側面替他打點的,這幫所謂的「詠社君子」,嘴上嚷著反閹黨,背地裡和大璫撇不開關係:「截的是什麼人?」

葉郎中瞪了他半晌,才傲慢地說:「臧以柔,知道吧。」

謝一鷺聽說過,臧芳,中書舍人,前些年在甘肅立過大功,是有名的諍臣。

「閹黨嫉賢妒能,找了個由頭流放他到嶺南,你半路把他截下來,也是為江山社稷保了一個忠良。」

這是擠破腦袋的大好事,謝一鷺想不到,廖吉祥為了洗他的名聲,竟然費心至此:「酉時到江津的訊息是哪兒來的,」他追問,「朝廷的要犯說截就截?」

葉郎中不耐煩地擺擺手:「都料理好了,你只管去。」

是誰料理的,誰拿的訊息,謝一鷺一清二楚,抓起牙牌,他甚至沒跟葉郎中道一句「告退」,旋踵便走。

說是帶兵截人,其實簡單得很,謝一鷺酉時到江津,遠遠看見對面過來的小船上窩著三個人,兩個拿棍的是解差,中間穿白扛枷的應該就是臧芳。那邊像是早知道會有人來截,官兵壓上去的時候,意思著喊了兩嗓子,便束手就擒了。

謝一鷺戴著雨帽,看當兵的把臧芳架過來,他很年輕,是個像梅阿查那樣的高個子,儘管重枷壓著,仍有一枝獨秀的風采。

「傘!」謝一鷺朝那些沒眼力的土兵喊,臧芳腿上袖上全是泥,顯然受過苦,腳上穿一雙爛草鞋,手腕和喉結都被木枷磨破了。

臧芳看出謝一鷺是管事的,甩了甩額上的亂髮,勉強打了個躬:「在下臧以柔,朝廷欽犯,不知是哪位貴人相助?」

謝一鷺公事公辦地答:「南京兵部。」

臧芳顯得很意外,意外中似乎有驚喜:「這是到南京了?」說著,他急急往謝一鷺身後看,像是在找什麼人,「那……」

後頭的話他沒說,可能是沒看到心裡的人,謝一鷺覺得奇怪,但沒多問。當兵的從解差身上摸來鑰匙,給臧芳開枷,枷是七斤七的,中縫糊著大理寺的封,血紅的大印,打點到位了,也是說開就開。

「聽口音,大人是北京來的?」臧芳問謝一鷺,可能是想拉關係,「有些面熟。」

謝一鷺點點頭,並沒向他嘮叨自己的遭遇:「比大人早來南京些,」他攙了他一把,領他上轎:「住處部裡安排了,先安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