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只是眼光看向緊閉著的兩扇門,好半天,都怔怔回不過神。

這天晚上頒獎禮之後就是慶功宴,知道他酒品和酒量都欠佳,經紀人有心圓場,沒讓他喝多少酒。

回家路上,車跑在空寂的馬路上,楚繹一直很清醒。

可能因為熟悉的城市,每一段路似乎都跟那段回憶有關。

那些兩個人的片段,在這個浮華落盡後的清寂深夜,終於一個個浮出水面,在他腦子喧囂得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楚繹仰靠在椅背上反手遮住眼睛,但也沒容他感性多久,開車的是小馮,車子本來穩穩行駛著,突然聽見小馮一聲驚呼:「艹,這特麼是誰?」

話音剛落,車猛地一下停住,楚繹甚至前衝一下,趕緊放下手臂,眼光看一眼小馮。

小馮扯下安全帶就推門往車下去,「你有病嗎啊?」

楚繹又順著他的方向朝著車前望去,這才現車已經開到他住的小區門口。

而昏暗的路燈下,伸手攔在車前的女人,不是他媽媽還能是誰?

有些人的存在,註定是在你低迷時負責雪上加霜,在你春風得意時負責把你的高昂情緒瞬間拉到谷底。

楚繹覺得他媽媽就是這種。

回家,開門,剛走進客廳,楚繹媽媽就開始悽悽艾艾地哭訴小兒子生病的事。

楚繹脫下西裝扔到一邊,眼光看向女人,「他生病我能幫得上什麼忙,缺錢我給你,你能不來找我嗎?」

女人眼淚還沒擦乾又立刻柳眉倒豎,「你是他哥哥,打斷骨頭連著筋,怎麼就跟你沒關係了?」

楚繹深吸一口氣,「所以你要怎麼樣?」

女人眼睛立刻抹了把淚,「你弟弟是藥物引起的急性肝功能衰竭,大夫說,他現在的病情,最好的辦法就是做肝移植,越快越好,最好,你明天就跟我去配型。」

楚繹頓時瞪大眼睛,「所以,你大半夜地攔車堵我,就是衝我的肝臟來的嗎?」

女人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楚繹,你放心,這個手術對你來說風險很小,不,幾乎沒有風險,只是切除一部分肝臟,還可以重生,你……」

楚繹一把掀開她的手,「幾乎沒有風險,你自己為什麼不去,配型配不上?」

女人愣了下,「我……我身體不好。」

但她說話時,眼神飄忽閃爍,楚繹幾乎能斷定她在撒謊。

於是,楚繹嘲諷地笑了聲,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女人頓時惱羞成怒,「我怎麼能去?萬一我在手術檯上出事,誰來照顧你弟弟,你嗎?你那個不知廉恥的叔叔嗎?」

原來,還知道萬一。

見楚繹一直不假辭色,女人撲通一下跪在他面前,「我求求你,楚繹,你去吧,我知道以前是我對不起你,就當看在我生了你一場的份上不行嗎?就當看在你弟弟放過你一場的份上,不行嗎?」

這一年s城的冬天很冷,天陰了幾日,這個南方城市幾十年難遇的小雪,終於從濃雲密佈天空紛紛揚揚地落下。

楚繹沒想到他會在這個初雪的上午遇到秦佑,這一天,他從醫院大樓下來,正繞著偏僻的小路,往他停車的位置走。

隨雪花一起簌簌而落的還有道旁的梧桐葉,楚繹帶著墨鏡,視線可及之處全是一片暗沉。

在僻靜的小道上,當他看見前方高大男人的時候,楚繹腳步頓住了。

他看見,秦佑穿著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正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腿像灌了鉛似的邁不開,楚繹只能愣愣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近,耳邊的喧囂似乎都靜止在一時,揣在褲兜裡的手,微微顫動起來。

他多久,沒有看見他了?

而秦佑看見他時,神色一瞬微不可察的驚愕。

一直到走到他們面前,兩個人近在咫尺,楚繹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張開嘴,剛要說些正常寒暄的話。

可是,秦佑眼光直直地看向他,深邃漆黑的雙眼中湧動了太多的情緒。

四目相對,好半天,他聽見秦佑沉沉開口,「你學會,回來不給我打招呼了。」

短短一句話,似是喟嘆,無奈交織悵然。

楚繹心頭一陣翻湧,鼻腔陣陣酸,所有想說的話頓時掖進喉頭,強扯出一個笑,很快垂下眼睛。

所幸,秦佑沒再說其他,只是看著他問:「來醫院幹嘛?」

楚繹這才抬眼,「例行體檢,你呢?」

秦佑很快回答,「來看個病人。」

除此之外,別無他話。

楚繹沒問那天劇場的人到底是不是秦佑,秦佑也再沒問他其他什麼。

他們都各有各的去向,三兩句交談,秦佑往左,楚繹往右。

好像,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邂逅。

這天下午,楚繹跟經紀人請假,這位跟他有四年交情的經紀人一聽說他請假的理由,立刻瞪大眼睛,「你現在風頭正健,為這事請一個月的假,你決定了?」

楚繹點一下頭,經紀人很難得地爆粗,「他媽的,你這到底是做了什麼孽,攤上這麼一個媽。」

接著又說:「我跟你是合作關係,在商言商,你請假兩個月對我有多少損失你也明白,楚繹,這是你的家務事,還人命關天,我不夠立場攔你,但回頭,我要拿這事給你當噱頭宣傳,你也別有異議,這樣才公平。」

楚繹只好說了聲是,而這時,小馮湊了上來,「什麼人命關天,楚繹哥,你攤上了什麼人命關天的事嗎?」

配型成功,手術就在幾天之後。

秦佑急匆匆地趕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在醫院走廊遠遠望見楚繹的媽媽走進醫生辦公室,他才略微鬆了口氣。

從辦公室門口路過,他刻意頓住腳步,聽見女人的聲音從裡邊傳來,「那我兒子會不會有危險?」

「肝移植手術,供體的危險性通常來說不大,但是……」

「不是他,我問的是我另外一個兒子。」

秦佑本就不算好看的臉色更加陰沉了,垂落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沒再逗留,腿邁開就健步如健步如飛地朝著那個病房走去,但沒走幾步,想到什麼腳步緩了下來,又轉身走出走廊,走出了樓梯口。

楚繹這時候從手術室護士手上接過綠色的病號服,剛準備換上。

釦子還沒解開,就聽到電話鈴響,從兜裡掏出手機一看,愣了下,是秦佑。

劃開螢幕按下接聽,秦佑的語氣強勢得不容分說,「我在前幾天遇見你的那條路上等你,你出來,我有幾句話說。」

說完這句,秦佑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楚繹也顧不上想秦佑怎麼知道他在醫院,拎起外衣套在身上,急匆匆地就出門下了樓。

就是他們前些天相遇的那條林蔭道,秦佑的車停在那,他本人則站在後座車門邊。

楚繹迎著他的方向大步走過去,兩個人距離不到幾步的時候,他才看清秦佑的臉色陰沉,眼色相當黯。

楚繹大概明白秦佑可能知道他要做手術的事了,步子在秦佑面前停下,「秦叔……」

但他話音剛落,一直站著不動如山的秦佑,突然伸手拉開後座車門,動作迅疾如電,同時拽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把將他摜進了車裡。

楚繹身子撞在柔軟的椅背上,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

但也沒等他搞清狀況,秦佑自己已經在他身邊坐下,嘭地一聲帶上車門,不容置喙地對司機說:「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