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他遇上秦佑,用盡了畢生的運氣,偶然相逢,交會只是水點浮萍般的短暫,可是,遇見他,他之前所有的苦難都值得。楚繹腳步停住,眼神一下黯淡到底,他突然停駐,秦佑肩膀微微一顫。

片刻間,楚繹走到秦佑身前,而後,在他膝前緩慢地蹲了下來,伸手,握住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

楚繹仰著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切切望著他,眼圈很快就暈出薄薄的紅。

沉默中,他們似乎對視了很久,久到似乎要把這眼前一瞬變成亙古綿長,就像是要在這默然不語的視線交會中,韶華白頭,一起走完這一生。

「秦叔……我,要走了……」楚繹終於還是把話說出口。

楚繹壓低的聲音有些虛浮的沙啞,就像是,很艱難,才說完這短短的一句。

這一瞬間,秦佑覺得好像有什麼咬住他的心臟,不停地撕扯、撕扯。

明明也是他希望促成的事,可是,這一刻真的來臨時,他才知道自己需要承載的是多麼強烈的疼痛負荷。

秦佑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壓制住心底翻騰的湧動。

話出口時,聲音比楚繹的更加嘶啞:

「你……去哪?」

你能,去哪?

本來就是個身如飄萍的人……

他通過燕秋鴻的安排,楚繹拒絕得那麼委婉,但又那麼堅定。

楚繹垂下眼眸,許久才抬起來,顫動的唇角強扯出一個看似明亮的笑,「我要,搬回去自己家了。」

眼神閃爍幾下轉向一邊,微紅的雙眼中泛出水光,「然後,幾天後就要去橫店拍戲,這一去就是幾個月,接下去就更忙,總之,按日程安排,我一直到明年,就算回來也只是落個腳。」

多合情合理的理由,是不是。他這樣合情合情地離開,秦佑是不是會少些內疚?

楚繹低下頭時,眼光掃過秦佑小腿上石膏的白色,這一瞬間他覺得他所有的隱忍都險些崩潰坍塌。

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守在秦佑身邊,親手照顧他不良於行的日子,親眼見著,桂子飄香時,他傷口癒合。

他多希望,能陪他朝朝暮暮,四季更迭,轉眼數十年光陰一晃而過,一直到牙齒松落,青絲覆雪。

楚繹把頭埋在秦佑膝間,肩膀在極力壓抑中仍隱隱聳動。

秦佑手用力扣住扶手,緊抿住唇,死死咬住牙關才翻湧到喉頭的情緒強壓下去。

很久之後,秦佑想到這天,只記得陽光熾烈,路邊綠葉從中盛放的薔薇,那顏色,灼得刺眼。

他出院的那天,助理先把他送回市區的別墅。

正是個週末的中午,門推開的時候,他似乎還覺得,裡邊仍然會有人跳出來,帶著從澈亮眼底深處漾出的欣然笑意,叫他秦叔。

秦佑拄著柺杖,腳步將要碰到樓梯臺階,沉聲開口,「我自己上去。」

艱難地爬到二樓,走過走廊,推開那個房間的門,他才能相信楚繹是真的走了。

房間裡收拾得很乾淨,乾淨得,就和楚繹幾個月之前住進來前一樣。

就像他沒來過一樣。

突然電視牆的方向咔擦一聲,秦佑驀地轉過頭,他看見,衣帽間的門開了。

也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他以為楚繹還會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他精心搭配好的新衣,用那種略微睜大眼睛卻緊抿著唇的含蓄矜持的笑,默不作聲地期待他的讚揚。

秦佑在原地站了很久,可是房間裡空蕩蕩的,寂靜得再沒有其他聲音。

就像楚繹沒來過。

可是,又像他從來沒離開。

就像,下一秒,不知道從哪一個角落,他就要跳出來。

秦佑幾乎落荒而逃,助理把他攙上車。

一直到車開出別墅區的大門,他才能稍微平靜地開口:「這房子,讓人收拾收拾,傢俱都蓋起來。」

助理先生一時愕然,這就是說秦佑要把這裡封起來,至少,很長時間都不會自己住了。

作為最直接的旁觀者,助理先生當然知道是為了什麼,對於秦佑和楚繹的事,這是他第一次懷疑自己做錯了。

透過後視鏡,他看見秦佑的眼神落寞得像是沒有一絲生氣,平生第一次,他從秦佑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想到什麼,他說:「要不,你去送送他吧。」瞟一眼時間,「現在去機場還來得及。」

秦佑唇角的線條仍然那麼冷硬,「不用。」

然後,他說了一個地址。

這是秦佑最靠近機場的一棟別墅。

秦佑到家後,把自己關在書房,就一直沒再出來。

一直到夜色沉沉,裡邊聽不到任何響動,助理不放心,敲了下門,「秦佑。」

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迴音。

他小心地擰開門鎖,推開門,房間裡晦暗一片,沒開燈。

而秦佑就坐在大片的落地窗前,一隻胳膊手肘撐著輪椅扶手,另一隻手搭在腿上。

助理走到他身邊,他也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像尊石像似的一動沒動。

只是眼神透過窗子玻璃怔怔望著遠方黛藍天幕。

遼闊幽遠的夜空,有閃爍的星點光芒徐徐升起,而後,消失在更高更深沉的夜色中。

助理先生又走近了些。

目光再次回到秦佑身上時,他嚇了一跳。

就著窗外的微光,他看見,秦佑那張常年冰封的側臉,有一道水痕,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