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繹很快搖一下頭,又是他招牌式的明亮的笑容,「沒,就是早晨起太早,人有些犯困。」楚繹的擔心其實不是沒有道理,這一路他們走得非常不順利。
s城和臨近城市暴雨已經連著下了幾天,這天車剛開上高速,就收到因為暴雨泥石流塌方,前邊他們必經之途上有一段已經封路的緊急訊息。
楚繹其實一直沒睡著,從助理先生和後面另一輛車司機的通話中,得知車要立刻轉下國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聽見助理先生像是嘀咕又像是在跟秦佑說話:「是車禍,好傢伙,就這樣整車滑進溝裡了。」
他越來越惴惴不安,睡也裝不下去了,有模有樣地哼了聲,揉揉眼睛緩緩坐直身子,往窗外看去,「這是,到哪了?」
秦佑很快回答了他。
楚繹順勢轉頭看向秦佑,發現他目光炯炯地投注在前邊不算寬闊平坦的公路上。
一瞬間,楚繹明白誰也不可能勸得住他,秦佑是為他母親的事去昕源,而且就算外邊暴雨滂沱如同傾塌而來,似乎永遠也不會停下,他心情迫切到今天就要到山裡。
天擦黑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昕源所在的那個地級市,為了不耽擱晚上趕路,吃的是從kfc打包進來的快餐。
八點多到縣城,車穿過城區直接郊外開過去,楚繹才知道他們今晚的最終目的地是下邊一個小鎮。
這裡是山區,雖然離大城市不遠,但因為交通不便,經濟一直以旁人難以想象的程度落後。
從縣城往鄉鎮去的路就更不好走了,本來開在後邊的那輛車這時候自然而然地開到前邊去探路,沒開多遠,車在前面停住,助理先生急忙開口,「他們的車像是陷泥裡了。」
車緩緩停穩,楚繹坐直身子看過去,大燈的探照下,前邊路上一個很大的水窪,前邊那輛車整個都陷進水窪中。
車上秦佑的兩個保鏢已經穿好厚實的帆布雨衣從車上跳出來,楚繹很快也撩起了袖子,男人幹活的時候到了。
但秦佑從助理手裡接過雨衣利落地套在身上,對他說:「你就在車裡等著。」
楚繹也向助理先生伸出手去,「多個人多份力氣。」
秦佑扣扣子的手停下了,「你有沒有說過不瞎跑。」
楚繹:「……」
秦佑說完就推門出去了。
門嘭地一聲被甩上,楚繹伏在椅背上愣愣看著前邊路上幾個男人各施各的力把車子從水窪泥濘裡推出去。
其實,秦佑愛護他,他應該高興的,但這會兒心情卻很是難言,就算他在床上也秦佑壓了,也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一個類似女人的位置。
可是,現在看著前邊大雨裡揮汗如雨而且配合默契的幾個人,他突然發現自己跟這一路其實就是累贅。
或者,這就是他跟秦佑之間關係的真實寫照,他也確實一直在讓秦佑在兩相為難中做選擇,不過秦佑已然習慣他這個累贅而已。
為了讓自己累贅感不那麼強,深夜,到鎮上找了地方住下,想到大家晚上都沒怎麼吃好,趁秦佑跟那幾個男人說話,楚繹問過服務員後自己找到廚房。
這算是鎮上最好的一件賓館,但看起來還是十分簡陋,其實更像一家旅店。
賓館不供應夜宵,但好在正好有員工住在這,這時候夜深了廚房還沒熄火,楚繹自己進去看了看。
前臺妹紙正好是老闆的親戚,儘管大廚不在,楚繹跟她聊了聊,她立刻答應楚繹可以自己動手在這做些吃的,而且沒收錢,因為,她是楚繹的粉絲。
廚房裡沒多少現菜,她給楚繹找了點餛飩皮兒和雞肉,楚繹自己動手,沒一會兒餛飩就煮鍋裡了。
外邊整好進來一男人,朝裡邊一看,「這是幹什麼?」
女孩兒笑笑,「客人自己做夜宵。」
男人不認識楚繹,「又和上次一樣,是帶著懷孕的媳婦兒來的吧?」
楚繹正拿著瓶子喝水,聽這話想起秦佑那張臉,險些沒一口噴出來,懷孕的媳婦兒,他倒是想啊!
餛飩做好,他問人要了個托盤幾碗一塊兒端進去,可是,剛走到房間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秦佑大發雷霆時異常冷冽的聲音。
「一個受過專業保全訓練的人,看一個快八十的老爺子能讓他跑了,你們還替他瞞著!!」
裡面鴉雀無聲,沒有人回答他。
楚繹腳步頓住了,他又聽見秦佑冷冷叱問:「我自己人不到山腳下,你們還打算一直瞞著我?」
這時候助理先生小心地開口,「你也彆氣,人看丟也是傍晚那會兒的事,外邊大風大雨的,那又是山裡,一個老爺子自己也跑不遠,明天上山再找也成。」
秦佑聲音森冷得讓人毛骨悚然,「我讓你開口了?」
然後就是靜默中持續的低氣壓。
楚繹不知道該進還是不該進去,裡面談論的話題超出了他所有經歷。
不過,也沒過一會兒,隨著秦佑咬牙切齒地一聲,「回房去。」門開了,裡邊幾個男人個挨個地走出來,全都沒看楚繹的正臉。
正巧秦佑也朝著門口望過來,目光落在楚繹手上,冷聲道:「一人一碗端走。」
楚繹估摸著這幾個人現在沒吃的心情,但秦佑這話很顯然是不想吃也得吃了。
果然,幾個男人又轉回來,從他手裡各端走一碗餛飩,還垂頭喪氣地道了聲謝。
房間裡只剩下他和秦佑兩個人,楚繹把秦佑的那份放在桌上,訥訥地站在一邊,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秦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低著頭,剛才一番怒火中燒後,此時神色中只剩下濃濃的挫敗和頹然。
楚繹心裡的挫敗或許也沒比秦佑少,因為他再一次清楚地發現,秦佑不如意的時候,他其實什麼也做不了。
有些事他一直想得很簡單,比如,秦佑要是選擇他,以後路想必艱難,而之後所有的艱難,無論是沒有門當戶對聯姻的缺失還是旁人的責難,他都會跟秦佑共同承擔,無論多大的風雨他都陪著秦佑走下去。
可他又能承擔什麼,秦佑的世界他根本不懂,他這個想法太虛妄,完全是血衝到腦門時的熱情。
所有事,一直是秦佑自己擔著。
楚繹嘴張了張,半晌才擠出一句話,「發生了什麼事,應該能解決吧?」也只能是這樣無用虛浮的關心。
秦佑聞言抬頭看他,剛才眼中濃重的頹唐感逐漸消隱淡去,片刻,搖一下頭,「沒事。」
轉頭看著小桌上的湯碗,「正好餓了,我吃點,你做的?看起來不錯。」
顧左右而言他,還順便安慰他,這就是他和秦佑兩個人的位置。
這夜,楚繹很晚都不能入睡,他躺著沒出聲,但能聽到秦佑在另一張翻來覆去的聲音,秦佑很顯然心裡掛著事,睡不著。
為了明天不繼續當累贅,楚繹數著數逼著自己入睡,第二天他們得靠自己的腳爬上山。
但胸悶心跳的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感覺一直沒有散去,他但願明天也像今天一樣,有難無險。
而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上演的,居然真是,讓他肝膽俱碎到,平生都不能忘懷的一場重頭戲。